我超喜歡阿莫多瓦的。跟他有沒有得奧斯卡或其他獎沒有關係。
其實關於得獎或著名聲或著「紅」了啥啥,現在有個看法,就是,那又不能當飯吃。
如果在做的是自己想做喜歡做決定一定要來做的事,那得獎就不做了嗎?或著,不得獎就不做了嗎?
一點關係都沒有哇。
就好像早上起來出門去....去慢跑吧,忽然遇到下大雨,可能今天就放棄晨跑先回家吧,但是如果決定要跑,明天還是會出來晨跑吧。
名聲或幸運是生命中的意外,我不能說我禁得住誘惑不去要它,我也希望自己暢銷作家,走紅,中樂透,得管他什麼獎....但是,實在無法為了這些意外來生活。
意外不可以也不可能是人生的目標。自己如果明白自己在哪一條路上,那麼有意外沒意外,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呀。
這所以我基本上贊成周美青不要辭工作。於馬英九,於周美青,於第一家庭,成為總統,是他們生命中的意外。有當然很好,沒有也不會改變什麼。
如果把成為中華民國總統作為人生的一個頂點,那格局太小了。
馬英九再怎樣厲害,大約做八年吧。為了他這八年,周美青就從自己走了一生的路上退下來,豈不荒唐嗎?
馬英九必定也深知這一點,因此有人勸他應該叫周美青辭職,馬就很狡猾的說:「我沒那個膽子。」這雖是玩笑話,但顯見馬英九是支持周美青的。
而我會覺得這支持,其實是在於馬英九和周美青都沒有以當選這個「意外」,作為人生的終點。
作自己是比作總統更大的規劃呀。
我看阿莫多瓦是柯一正介紹的。柯一正其實是很有趣的人。我們有十多年沒見面了。
前陣子看金馬獎參選影片,在部偶像電影裡看到他,他看上很「陳悶」。沒錯,我沒寫錯字,就是「陳」悶。
柯一正演的電影裡,從來沒有表現出他有趣的那一部份,真是很奇怪的。
我從認識柯一正開始,他就滔滔不絕,每次都有一大堆有趣的事說來聽。比如高達拍電影,男女主角在街頭談話,忽然路邊走過一個美女,高達就不管戲了,攝影機追著拍美女,追了一條街,直到美女消失,才又回到男女主角身上。
現在也有些新電影是這樣拍的,讓攝影機也有自己的個性。讓人在看電影的時候提醒你:「這不過是電影。」
但是柯一正跟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二十多年前。他有很多奇怪的想法。有一次他說想拍一部片,因為影片膠卷是分「盤」的,他說要拍一部從任何一「盤」開始放映都可以言之成理的影片,一部片子拍好之後,透過組合,可以變成好多部。
不知道他這部片拍出來沒有。
總之這樣的柯一正,說到得意的事的時候,就露牙大笑,笑那種「馬」笑,他的笑聲非常奇怪,很高亢,間中夾以大聲「嗝」氣。我這輩子沒有聽過第二個人這種笑法。
這樣的柯一正,我那時為了雜誌訪問他,問他:「你會用哪句話來形容自己?」
柯一正收起笑臉,很認真的思考了半天,然後說:「我很沈默寡言。」
有一天遇到他,他遞一本書過來給我,說:「這裡面有我的名字。」那本書是:「世界導演名錄」。我打開來看,果然有他的名字,第一頁,他簽了「柯一正」三個字。
總之,我看的第一部阿莫多瓦,就是「綁上綁下」(1990 Tie Me Up! Tie Me Down)。看的是「潔本」,那年代簡直就找不到不乾淨的影片。我很多年以後,才知道片頭有一段小潛水人在浴缸裡往女主角兩腿間「潛」進的畫面。
之後又看了「崩潰邊緣的女人」(1988 Women On The Verge Of A Nervous Breakdown),「高跟鞋」(1991 High Heels),「我造了什麼孽」(1985 What Have I Done To Deserve This),「慾望法則」(1987 Law Of Desire)。
那時候就覺得阿莫多瓦是「我的」導演,他拍的是西班牙人,但是生活環境和人際互動,我覺得跟我自己的周邊環境好像。不是說「外境」,只是他的每部影片裡,幾乎總可以看到一些我人生裡實際存在的人在其間晃動,或著埋怨,或著痛哭或著大叫。
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時光」裡說過:他的觀眾給他的回饋裡,最讓他感動,並且覺得自己做的事有其價值的,便是有人告訴他:「我在你的電影裡看到自己。」
知道別人與我們一樣,會給我們勇氣吧。看到別人與我們一樣,便知道我的悲苦或傷痛,不是獨一無二的。
或著,更聰明的人還能夠看到:我的光榮與輝煌,我的驕傲,也不是獨一無二的。許多人都輝煌並且榮耀過了。相形之下,自己的小小勝利其實不算什麼。
我在北京的時候買了阿莫多瓦全集。一直到「浮花」(Volver),都有。最近就一直在看。這次有系統的從他第一部開始看。也看到了阿莫多瓦的年少輕狂。「激情迷宮」(1982 Labyrinth of Passion)裡居然看到他穿女裝唱搖滾,讓我詫笑。
近年來養成一個習慣,對於喜歡的對象,都很想看看他是如何「成為」的。所以很熱中看大師們的少作,包括電影大師,文學大師,漫畫大師。看了不少偉人軌跡之後,有一個小小心得,就是真正偉大人物是不會浪費時間先去「試著作別人」的。
也可能是沒有那種能力作別人,他們只能作自己。假裝都假裝不來。所以所謂的「一路行來始終如一」有可能即是宿命。因為很不幸的,他們一下地就與眾不同。而且,更不幸的,他們無法隱藏自己的不同。
幾乎所有對於人類歷史造成影響的人,對這個他們置身的世界,幾乎都多少有適應不良的問題。他們唯一的生存方式,幾乎無一例外,就是:「你們過你們的,我過我的。」
電影「MIB」裡說這些獨特人物都是外星人,還真是有道理咧。
不過老原不是外星人,大家都知道我是張派作家,先模仿張愛玲,之後才成為自己。(我想張愛玲不會介意我抄襲或著模仿她的)
我看阿莫多瓦越多,越喜歡他。真的,阿莫多瓦熱情無比敵,他對生命懷抱那樣大那樣豐富的興趣,無論什麼,他都覺得有趣。他在垃圾裡看到天堂。
其實看「我的母親」,我最喜歡的角色是人妖阿悅。我且相信阿莫多瓦把他對人類的大愛放在這角色身上。
阿悅實在是醜,鼻梁歪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也歪的。因為去嫖人妖的,喜歡他們的異常,所以阿悅雖然隆了一對豐乳,下半身還是男性器官。
然而這樣醜怪畸形的人物,卻有一種地母似的性格。阿悅一出場,是被她的恩客按在地上打,女主角救了他。阿悅被打的滿臉是血,「脫險」之後,他把被女主角打昏的恩客扶起來,送他上計程車。他跟女主角說:「他喝醉了。」
他對於他自己是人妖,從來不閃不躲。有很強大的內在,才能這樣安於自己的異常吧。有很強大的包容,才能受辱而依舊心懷寬諒吧。
「我的母親」裡最動人的那場戲,是舞台劇女演員出事,無法演出,觀眾都進場了,人妖阿悅代替上台去安撫觀眾的那一段。
他站在台上說:「我要跟你們說我的故事,不想聽的可以離開,願意聽的,我保證你們值回票價。」
沒錯,是有人帶著鄙夷之色離開了,然而留下來的,說實話,我相信他們和我一樣,都覺得值回票價。
一個人面對自己選擇的人生,能夠有這樣的自信和勇氣,足可以稱為完人了。
是的,我們的人生,不論是我們甘願如此,或不甘願如此,其實都是我們自己選擇的。放棄選擇,其實也是一種選擇。雖然常常有人把這情況解釋成「我無能為力,我是被迫的」。
我們來到世間,歷此一生,最圓滿狀態也不過如此:相信自己,愛自己,對於自己做過的事無悔,對於即將面對的未來無憾,無論來的是什麼。
阿莫多瓦教我們的其實是這件事:「不要以為我們看見的,就是我們看見的。」
無論人,無論事,我們並無法看到真相。那麼,僅僅站在一時一地,我們有什麼資格去評斷我們所見到的人,或事呢?
不要急著蓋棺定論,或許會讓某些人有餘裕去改變,有些事有空間去變化。
我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阿莫多瓦那樣的作家。對於美麗或醜惡都抱著相同的溫柔。有能力在最黑暗之處看見光亮,在最衰敗處看見生機。能夠略過表象之美,看見內在真相,能夠愛所有畸零的生命,和變態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