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半夜裡起來煮飯。
睡不著。她在床上躺著,閉著眼,但是一點睡意也沒有。
他在她身邊睡得很熟。失眠的時候,一個睡得很酣的人躺在身邊,就像一種詛咒似的。
她翻身,下床,在床頭坐著。之後又躺回去,翻身。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人生不只生死是孤獨的,睡眠也是,失眠也是。
後來她決定起來煮飯。為什麼是煮飯,她也不很清楚。總之她就是覺得該起來煮一鍋飯。
她到廚房去。米沒有了。她半天才想起,昨天她用完了。
她看著米桶裡,只剩碎米粉粒。但是想煮飯的念頭很強。她對著面前的米桶發了一會子呆。奇怪她卻沒有一種再回床上去睡的念頭。她腦子裡好像有無數的聲音在單調的發著命令:「米!米!米!米!」那聲音像閱兵時經過閱兵台前的隊伍,還帶著踢踏踢踏的腳步聲。
她進房間去穿衣服。
他還在睡。什麼也弄不醒他。
她直到推開大門,進入夜色裡之後才覺得好些。
在街的那一頭有便利商店。便利商店有米。
她兩手在夜風裡擺盪。身子似乎是讓手臂的擺晃而帶動的。她覺得整個人沒有形狀也沒有重量。不像白天,白天有影子,有別的人,可以看見別人,從別人眼中看到自己。可是晚上什麼人也沒有。
現在是半夜。她出門的時候沒有看鐘,但是她知道很晚了。路上空空的,沒有車也沒有人。商店和住家都關著門,看起來有點可怕。那些緊閉的,黑沉沉的,無聲的房子,好像沉入了另一個時空中。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挨著街邊走,看著黑色的櫥窗。看著櫥窗裡籠罩在黑影裡的陳設。看著黑黝黝的夜色。她要去買米。
她有種熟悉感,好像自己常常在做這件事。常常在半夜去買米。常常走在黑黝黝的夜裡,黑沉沉的街道上,去買米。
她並不覺得危險,雖然照道理應該有危險的感覺。但是她不覺得。她只覺得有一些什麼事要發生了。就在她要去買米的路上。那「什麼」正在等她。
那就是她出來買米的原因,她知道有一件重要的事在等她。那件事像黑影一般飛著飄著,在夜色裡,在她面前某處,在時空的某一點上,她只要一分分一秒秒的走下去,那件事就會像出軌的車或流星一般的與她當頭撞上。
果然,在她前面兩公尺左右的地面上有一塊奇妙的突起。
那就是了。她一點也沒有驚愕或害怕。如果那是你已預知的事情,就談不到害怕或不害怕了。她小心翼翼的向前走過去,只有一種疲憊感。
其實在更遠處她就看到了。很明顯那是一個人,看形狀和大小可以判斷。
一個人躺在馬路上。
半夜躺在馬路上的人,也許是個醉鬼。也許是死人。
她把死人這兩個字又仔細的想了想。她隨即有種酸麻酥的感覺,電流一般從頸椎竄下去。絲絲的輕聲把她的寒毛一根根帶起來。
有一下下,她在想要換個方向走。走馬路的另一邊。
但是這也不是說她怕或者不怕死人。不是這樣說的。這牽涉不到怕的問題。
應該是牽涉到悲哀。有時候情不情願,一個人都要向著自己命定的方向走過去,去遇到那命定的東西。她覺得很悲哀。眼睛裡癢癢的。
眼睛發癢這件事又給她很大的驚悚。她戰慄了一下,用一根指頭把流到鼻樑前的淚粒抹掉,像捏死一隻蟲。
但是最重要的事仍然是去買米。家裡的米桶都空了。
一個躺在地上的醉鬼或死人,不用去理他。
一邊這樣想著,她一面向著那突起的物體走過去。眼睛和那物體中間好像有一根線連著,她被拉向前去。
躺在地上的人已經腐爛了。
終於。她想。終於在這裡也看到了。
她看著米,無數的米,白色的,一條一條,從那人的眼窩裡、鼻孔中、嘴巴裡爬出來。
從那人的耳朵、頭髮中爬出來。
米,無數的米,從她的眼窩裡、鼻孔中、耳朵、嘴巴裡爬出來。從她的肚臍眼裡,從她的肛門、陰道,從她所有的孔洞裡爬出來。那就是她內裡的東西,無數的米。
她覺得自己開始陷入黑色、潮濕、粉粒狀的土塊中。跟著所有的,爬動的米,一起沉沒。
2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她不在。
他知道她一定又是去買米了。
便利商店就賣米,就在街的那一頭。不知道她去了多久。不過那不重要,總之他得把她給帶回來。
他披了件外衣就出了門。晚間還是有些冷。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天仍然很黑。路上空空的,沒有車也沒有人。商店和住家都關著門,只有遼遠的,他知道,街的那一頭,有一家便利商店,發著光。那光似是透過了空氣折射而來,他覺得自己彷彿看見了。
他挨著街邊走,看著黑色的櫥窗。看著櫥窗裡籠罩在黑影裡的陳設。看著黑黝黝的夜色。
然後他看見光。
那店員對他已經很熟了。看見他進來,笑了笑,說:「她已經回去了。」
他問:「她買了米?」
店員回答:「她買了米。」
他拿了一罐喝的去結帳。出了門就打開了。
飲料透涼,有一點金屬味。
一路上都沒看到她。
他回到家,看見一包米,已經拆了封,放在餐桌上。
他把米抱到廚房去。電鍋正在咕咕響著。
廚房的地上,流理台上,堆著十來個大大小小的鍋,裡頭裝滿煮好的米。白色的,肥胖的,已經固定住的米,一粒粒的併躺在一起,鍋子是它們的大家庭。
那次晨跑她在路邊發現一具屍體後,便開始有了這個煮飯的毛病。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有幾鍋是前幾天煮的,已經軟化,開始發出奇妙的潮濕的氣味。
他把那幾鍋飯倒進垃圾袋裡。
老原按:1998年寫的。前一年我弟弟過世。有時候瘋狂和死亡一樣,都很安靜,而且未必能讓你有力氣悲傷。
還有,謝謝許翔程幫我翻譯了這篇舊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