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線來貼文章,本來要貼別的,看到昨天的回應,大笑。大家都說很怕駱以軍。
我也很怕他。台灣文壇上老原會怕的人還不太多哩。
我跟駱以軍說起來認識甚早,至少也五六年了。有個機構做眷村專題,同時訪問我和他。訪問地點稍遠,那時通電話,駱以軍說他開車,可以來接我。
在那之前,不認識。不過為聯副讀書人寫了「月球姓氏」的書評。
我其實不大喜歡跟太多人認識。我在五十六歲以前有「群眾恐懼症」,在人多的場合總覺得惶惶,見陌生人尤其不自在。長時間都在很小的世界裡,身邊一兩個人。無論朋友,工作伙伴,都是一隻手還數不完。我的人際關係分類裡,最大宗的便是「家人」,數量四名。其他的,那些在我身邊掠過的,有名的,無名的,全都很是模糊,像夏陽在八十年代的繪畫,只是一些色調的集合,晃動,扭曲,沒有面目。
跟任何人都不熟。
我不太知道一般人如何定義「熟」或「認識」這件事。如果彼此知道名字就叫認識,那我認識許多人。但是這些人大半是只見過一兩次,偶而見到的時候,除了「你最近在幹嘛?」「好久沒見。」說不上別的,而且這交換的話語事實上轉身就忘記了,這樣的程度,我個人是認為不算「認識」的。在我的定義,其實許多人,我都並不「認識」。
就像一個老朋友,我跟他差不多每年要見個三兩次,多數在公眾場合。他還算是常常相處的朋友。但是相識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交換比閒聊和八卦更多的資訊。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家庭狀況。不知道他在我面前之外的其他人生。
是直到我跟前男人「家變」 之後,才開始走的比較近。我第一次聽到他對我談他的過去,談他的青年期,談他的事業歷程,有石破天驚之感。這許多年,我其實不認識他。我不知道他的深沈和內在騷動。相識數十年,原來彼此是在以面具相交。
或許,你看到的那個人是「社會表情」之外的,他對你呈露出許多人見不著的另一面,才可以稱之為「認識」吧。
我在最近幾年,用奇怪的方式「認識」朋友。恰恰是倒過來的。我只認識他們私密的部分。他們在網路上對我交心。因為我是陌生人吧。我看到他們在面具之下的赤心。這一類的朋友,我不知道我敢不敢跟他們見面。我很害怕當真見到面不知道要說什麼。就好像習慣了在密室裡以裸相對,而在人群之間必須衣裝岸然。那時候的相處可能反會不真實吧。
在看「月球姓氏」時,很SHOCK。我實在不能說我讀書很多,大約很多新作家我都看的不夠,可能有人超越駱以軍而我並不知道。但是當時閱讀「月球姓氏」時很震撼。覺得這個人怎麼這樣會寫,而且又年輕,當時駱以軍才三十多歲。我自己三十多歲時是沒有這種成熟度的。
因為他這本書寫的那樣憤怒和悲傷,對不認識的駱以軍因之有了個陰騭和深沈的想像。覺得他必定是那種瘦削,煙抽的很多,不斷喝酒,額頭上一撮頭髮,在他皺著眉邊寫稿邊思索的時候,偶而一揚頭,便戲劇化的飛到腦後去。
結果,來接我的那個傢伙,完全不是這種樣子。
(駱以軍的模樣,請大家去網路上看照片,或著買他的書-書上有照片。或著去聽他的演講,或著去上他的課,我肯定見過他的讀者絕對比見過我的人多)
總之,見到了駱以軍本人,馬上覺得他的小說一定是別人幫他寫的。啊啊啊.........超超超超超不像「駱以軍」的。
不過駱以軍很可愛。我上了車之後,跟他寒暄:「不好意思麻煩你。」「你家也住眷村嗎。」「你爸爸做什麼的。」不過只說三句就不得不趕快打住,並且大叫:「駱以軍求求你,拜託!」
因為這個傢伙,只要我跟他說話,他就恭恭敬敬轉過頭來,眼睛注視著我,很慎重的回答。挖咧!開車不看路。拜託!我還想活咧。
我直到現在還懷疑這是他開車時防止人家跟他說話的詭計。總之他成功啦。我之後沒有跟他說任何一句話。之後訪問做了三次,每次駱以軍都來接我,我們說話最多的,還是第一次。
之後訪問做完。這個人就「不認識」了。
跟前男人分手後,大家覺得我很可憐,吃喝玩樂都不忘掛上我。啊發現有時候喝酒和唱卡拉OK還真是有麻醉作用啊。因為某「酒家男」算駱以軍長輩,偶時就會把他和妻子找來。他們夫妻很少同時出現,通常是輪班帶孩子,老婆來吃上一攤,之後回去換駱以軍來續下一攤。偶而駱以軍自己來,時候到了也要回家去帶孩子,必須先告退。所以我對他必須帶孩子這件事印象非常深刻。
我自己很喜歡孩子。做專職母親的那幾年是我生命中極為寶貴和快樂的時期。不過後來成了名,變成「寫稿人」,跟孩子就「不熟」了。我跟孩子的「廝守」,集中在我21-31那十年,那時候真是了不起的母親,每天為孩子寫日記,記下他們的童言童語。留下他們的所有成長痕跡,第一次剃的胎毛,出生時的腳印(後來每年「印」一次),第一次摔倒流血擦拭的衛生紙,第一次看病的掛號單,掉的第一顆牙.....當時不知道自己那段婚姻不是一生一世。從那個婚姻出走的時候,沒把那些寶貝帶出來,好可惜,本來想給兒子和女兒的另一半當見面禮的。
駱以軍是非常「純潔」的作家。可能因為是純粹的寫作者,他有種不入世的狀態。我最近才重新又「認識」他。不管見過幾次,他對待前輩都非常尊敬,幫你遞茶遞水到處付帳之類。每次跟你對話,都正襟危坐。或許這是他避免和人距離太接近的方式吧。
前陣子看到家裡有他的「遠方」,就拿來看。看了非常震動。那是平常至極,簡單至極的事件,在人生裡發生。一個父親在遠方得病垂亡,一個兒子前去異鄉照顧父親,並且帶他回家裡來。整本書幾近沒有情節,但是我被吸引,看了一整天把它看完。
「遠方」敘說的距離,是父與子,死與生,是原鄉與故鄉,是現在與過去,不只是人與人,也是地與地,而非常悲涼的是這些距離不能融合,無從拉近,到了末了,所有的距離依舊都在。敘寫者只是縷清了自己。這本書非常之存在主義。似乎人生的意義不過明白而已,經歷種種事,不是為了修正改變或彌補,因為時常是無從做起。只是明白而已。
後來知道這是駱以軍身上真正發生的事。那些內容讓我戰慄,可能便是他寫到了他靈魂深處。
我自己近年看東西,不注重「技藝」,一個人每天寫,寫個十幾年,如果有想法,文筆到達某個高度那是很容易的,但是內在的部分,那就與人格性情有關。不修自己的人,不可能寫出具備高度的作品。
很多人談駱以軍,都說他變態乖訛。我覺得這論點頗奇怪。我不否認他有些極悖離常情的概念和設計。不過作者在面對自己的書寫時,是有權力百無禁忌的。而對詭怪背倫的觸碰,正足以見出這個人的性情和胸襟。對於那些人性中最黑暗殘酷扭曲幽微的角落,你是怎樣看的呢?有人看到離奇,有人看到悲傷。有人看到不道德,有人看到救贖。你的看法決定你的深度,你的高度。
我說過我是作者派的。因此便很好奇的收集了駱以軍的全集(只差一本「妻夢狗」),偶而翻看。(沒那樣多時間啦,我在看更偉大的葉尼利克啦)不過說實話,不覺得駱以軍和我喜歡的這些大師們有落差,而且他又時常在大家喝咖啡聊天時偷偷跑去付帳, 不喜歡他也實在很難。所以聽到「相關人士」發牢騷說他「西夏旅館」怎麼寫這樣久,就覺得應該有個人幫他帶孩子。好讓他騰出時間來寫作。
我對駱以軍評價會高,其實不是因為他目前的作品,而是因為他的人。這個人的性情非常溫暖包容和浩瀚。他的寬大和同情,是我僅見的。駱以軍目前進四十歲,某方面來說,人格已經定型。然而他依舊保持一種純樸和易於感動的個性。以他的筆力,我覺得這樣的內在,是具備了可以偉大的質素。但是前提當然是他必須寫下去。而且有充裕完整的時間寫。
雖然孩子也是個人「創造物」之一,不過畢竟那是他私家物品,沒幾個人可以分享。所以,還是希望駱以軍在外頭「生孩子」,多生幾個重量級的,或許會讓某些傷慘的靈魂在角落里覺得被撫慰了,被安定了。能夠為自己看不見也不知曉的對象做些什麼,給予他溫暖和力量,我覺得是最偉大的事。我對自己有這樣的期許,事實上也同樣會期望駱以軍。
所以駱以軍,請加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