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原按:這是今天要在誠品朗讀的小短篇。除了朗讀,還有些故事與大家分享,關於這篇小說,的形成,以及原始胚材的樣貌。
今天好冷,抱歉提供了這個並不溫暖的故事。
他在旅館裡住了兩天才回家。回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大約三四點吧。總之天光是近乎透明的水色,幾乎不覺得有溫度。
那時候八月,每天都很熱。陽光落在地面上像要灼燒起來。他覺得頭疼,太熱的緣故,腦子裡一片蒸騰,覺得腦漿在腦袋裡或許煮熟了。一定是這樣,否則他不會動手打她。
他匆促的給了她一巴掌。之後便離開了。除了那手掌劈下去觸到人臉,感受到某種表面被自己的力道所迫壓之後滑開的感覺,幾乎不記得任何事了。
他很快離開。然後就在小旅館裡醒來。
任何事都不記得,她的反應,自己的反應。都不記得。只有一種意念,不能這樣快就回到她身邊。這是他第一次打她,既然出手了,就不能讓這件事輕易結束,要給她一個教訓。他這麼想。
兩天之後他才回家。這兩天裡她沒打電話來,他也不打回家。雖則他有些想念他的女兒。但是他想兩天總可以等。他和女兒都可以等,不過兩天。
終於回家的時候,看到家門口環繞黃色圍線,看見自己家門上封著警方的封條。管理員在門口擋住他,跟他說他家裡出了事。
她和孩子一起,離去了。屋子裡翻的一塌糊塗,據說是小偷來過。當時母女兩人大約在睡覺吧,至於小偷為什麼要把兩個沒有威脅性的女人給殺了,沒有人清楚。
他進入屋內,什麼也看不出來。屍體已經被移走。
房間裡非常亂,像大劫過後。什麼痕跡也沒有。他站在壅塞著被縟,亂扔的衣服,書籍,報紙,衛生紙,糖果紙,零食包裝袋,垃圾,孩子的玩具....的房間裡,卻覺得異常的空曠和荒蕪。
她原就不是有條理的,但是這種紊亂和她所製造出的雜亂不同。許多東西上留著腳印,原本在桌上或床上的東西扔棄在地上。他看見他女兒那件粉紅色小洋裝,皺了,平攤在地上,好像抹布,上面印著黑色腳印。
之後他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那個房間。
他不太記得最後與她的接觸,自己的手是如何由她頰邊滑過....那是他在小旅館的兩天裡竭力讓自己不去記憶的事情。那時候不知道,他與她之間,就只剩下了這個。
就只剩下這個。她的表情是怎樣的,想不起來。她是如何反應的,想不起來。他打過她之後調頭就走了,對於自己的絕然感到刺激以及得意。就這樣丟下她,決然離去。一定要這樣冷酷,絕情,決然。如此他返來的時候,一些現狀便可以改變。
他不懂她。結婚四年了,還是不懂她。但是忍耐四年是一個臨界點吧,他須要給她一個教訓,讓她開始聽自己說話。讓她知道,許多事是不能依著她性子來的。
但是決裂過後,他願意去道歉,和解。只要在他離開的時候,她想過,對兩人的關係做過反省。
他很愛她。他當然愛她,但是,人是有限度的。
之後,他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那個房間。
後來他搬了家。但是他置身在任何場所,似乎都會看到那間臥房,他的妻和女兒的屍體被移走的那間臥房。他站在那裡的時候,一切事情已經發生,而更早以前,他掉頭離開,那時候,他讓一些事情發生了。
有沒有必然的關係呢?如同用刀子切肉,肉就分裂開來。如同把截斷的花插在瓶子裡,花會枯萎。如同將身子朝向房門,走開,便會離開。然而,一個耳光,由某個手掌去交付給某個面頰,之後,便有人死了。便有粉紅色的幼兒童裝置放地面上,被某張腳踩過。或許便是那殺人的腳。那黑色腳印,好像長在人皮膚上的胎印,長在那揉皺的,原本是明亮炫麗的洋裝上;一個人為的胎誌,宣示與那洋裝有關的某些,死的和活的,都屬於那腳印。
就像那耳光啟動了某些機制。
在城市裡,凌晨。男人和女人在床上爭執,女人說:你要把孩子吵醒了。她起身去抱孩子。她光裸著,因為在做愛的時候爭吵起來,他立即軟了。隨即便是更為難堪的,不顧後果的話語。
孩子沒有吵,睡的很熟。她只是藉那個行為離開他。
他起來穿衣服。一言不發。那時便決定要離開,並且要打她。
之後,他便讓手掌的厚肉,壓擠了她光滑的,赤裸的,薄薄的臉頰。之後帶著那最後接觸過她的手,絕然,不回顧,轉身離去。
在城市裡,另一頭,那個要來偷竊,並且殺戮的男子從他所在的位置起身,從他原先停留的地點離開。被那耳光所啟動,循著月光,或著循著更明顯的氣息,更明顯的印記,彷彿空氣中有指引的話語,或著有什麼隱然的痕跡,一條銀灰色的線,橫在月光下。那人便走出來了,如同赴情人的約,由一端到另一端,完成了對那粉紅色洋裝的允諾:「我將要踐踏你。」
世道就是這樣的。他沒法不讓自己這樣想。命運像一盤棋,那安排命運的手,在他揮出耳光的剎那,便將另一顆,遙遠的,原本有可能永遠也不會交集的一顆棋子,移到了他的身邊,她的身邊。之後,將他的妻和女兒帶走。
那個耳光便成了他和妻子的最後記憶,一個無形的,無法描繪的記憶。他的手,在擊拍,並且重壓,並且迅及滑過另一個人的面頰的柔軟的時候,由於那是最後一個動作,那是開啟一切,也結束一切的動作。在他不斷的重複去回想,去記憶,去嗅聞,去思索,去模擬,去編造,之後,那個觸摸變成了愛撫,變成了粗暴的溫柔,變成了蝴蝶。從他這裡,飛越到她那裡。在女人的臉孔上灑落蝶翼上的麟粉,也在男人手掌上。
那是唯一的,最後的觸碰,勢必要成為愛,否則他活不下去。
據說喪偶的悲傷要三年才能消退。他自己似乎很早就從這情緒中擺脫了。至少周圍的人都這樣看法。他除了搬家,生活沒有大變。他是很穩定,固執和強硬的人。工作也一樣,交往的圈子也一樣。沒有人談他的妻女,悲劇是文明社會的禁忌,尤其是上過社會版被眾人熟知的悲劇。
他每天工作完就回家。工作非常累。他回了家就看電視,有時要深夜才睡著。他總是讓眼簾前有無數影像跑來跑去,不快速的用一個影象來代替另一個影象,似乎他妻子女兒棄世的景象便會見縫插針,跑到這列影像中排隊,之後在他面前顯現。
他時常在沙發上躺著睡去。整個腦海中嘈雜著聲音,畫面,電波輻射,一些高頻率噪音,能感知的和不能感知的色,聲,味,觸,圍繞著他。他在昏沈中睡去,被這些無形的,無聲無嗅的電波所庇護。
他走在路上。天光昏昏的,看上去像是下午四五點,四下還很亮,但是要往黑裡走了。那疲倦的,逐漸朦朧下來的天色,彷彿逐漸渲染的薄墨,有意要讓四圍的景色逐漸模糊。
她就在他前面。他看著她的背影。
那是三年來,他第一次被一個女人所吸引。她以平常的步調走著,不快也不慢。穿著簡單的裙裝,黑色高跟鞋。半截小腿露在裙襬外,在她移動時,彷彿與她身體分離的活物,明亮,潔白,在他眼簾前一躍一躍。
他盯著她的腿。別的都看不見。那條路上有什麼也看不見。他只是緊跟著她。在那段時空裡,他或許是地球上僅有的男人,而她是唯一的女人。他感覺巨大的孤獨。
跟在她身後,他眼眶癢癢的想哭。說不上來。他甚至不能確定這是不是他認識的女人。他只是覺得熟悉,那熟悉使他覺得平安。他想跟著她,不論她去哪裡。有種感覺,似乎跟著她,便可以回到某個地方。他於是便溫馴的,像是被豢養的獸,追著她的腳步,追著她的形體。在逐漸往黑裡模糊的夜色裡。
四周全無燈光。然而有月色。月色螢光體一般發亮,薄和白的圓月,光芒像倒水似的傾瀉下來。適應了黑暗之後,他開始覺得四周逐漸清晰,而不遠處的她,身體也逐漸有了輪廓。
這時候他發現那女人距離自己很遠。在黑暗中,原先視線不明的時候,沒有距離感。這時他才看出自己和那女人隔得很遠。女人在前面急步走著。她那完整呈現的身軀,這時候帶著匆忙的意味。她走的很急。腳踩在地上,有清楚的叩叩聲。
他只是盯著她的背,竭力追趕著。同時也聽見了自己的足步聲。
兩人這時走到了一條安靜的小路上。他有點不太明白為什麼這女人往這裡走。不過對他沒差別。他不過是要跟隨她而已。
兩個人在小路上一前一後,腳步聲非常整齊。幾乎是共鳴,和諧的男性皮鞋重重踩著地面的沈遲厚重,與女性高跟鞋底觸地敲擊的清亮爽脆。
後來,那女人停下來了。
她在月光下看他。
面對面的時候,他看出來那不是他的妻。甚至不是任何他認識的女人。只是個有著白面孔的形象,發著亮,那潔白的,發著霧光,非常柔和,明亮,的臉孔。
女人對著他說了什麼。聲音高亢,滿尖銳的,從音調中,他辨識那是一聲斥責。然而那不重要。她說了什麼都不重要。他只是奔赴他想去之處。
他伸出手去,距離剛好,女人就在他面前。他一觸手便可以接觸到她。
他心裡非常高興。同時覺得想哭。同時看見自己的手掌,溫和和寬大,某種正在生長的植物般,或電影裡的外星怪物般,從自己身側發生出去,一支芽,快速的,茁長著,向光奔去,之後,接觸了女人那月光般瑩白的柔美的臉。
女人瞪著大眼看他。那兩顆黑洞般的東西在潔白的臉孔上非常醜惡。他於是用自己的手掌去掩蓋她。他有一張大大的手,一棵大樹枝椏的手,於是,完全蓋住了月光。
後來他坐在警察局裡,覺得沒有辦法說明。沒有辦法說明他不過是要給她一個耳光。一個溫暖的,溫柔的耳光。
用自己的手掌輕輕滑過那軟柔的面頰,去接觸那光滑的皮肉,讓那部位因為自己的觸及而深陷,落下印記,而後在自己的掌沿標誌出雙方互屬。那臉頰屬於手掌,而手掌屬於面頰。在接近之時,在滑開之時,做了這樣的密約,保證永不分離。
不過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