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可夫司基曾經說過：每個人面對的第一個死亡都是永遠無法忘卻的。

我面對的第一個死亡，不是我親人身上的，其實是不相干的人。

那是我上初中的時候。我騎腳踏車上學。

我父親是軍人，我們住眷村。眷村有個大門，平常上學由大門轉出去。

因為學區，整個眷村的孩童上同一所小學。軍方專派了大卡車接送。但是初高中是用考的，學校分散到不同地區，所以初高中生得管自己的交通問題。

我上初中以後，學會騎腳踏車，第一次可以不用跟著大家一起擠交通車。但是上學的時候，通常也是交通車接送小學生的時段。每次趕上學，跟著交通車一起在眷區裡的窄路上搶道，那是很過癮的事情。尤其是經過大門口時，軍用大卡車因為體型大，要從大門口的兩根石柱中鑽過，通常會稍微放慢一點，那時候就險險的挨著交通車的車身旁，咻地掠過去，衝到了交通車前頭。之後越過馬路，揚長而去。

交通車上那個負責照應孩子們的士官長，我還記得他叫鄭科學。鄭科學就會抓著卡車的鐵欄杆，探頭大聲罵：「找死哇！」

出了眷村大門，是與村路垂直交叉的大馬路，記得沒有紅綠燈，總之，每次出了大門，便一馬當先切過馬路，轉彎，便可以一路領先，把交通車完全的拋在身後。

那次照樣從大門衝出去，鄭科學照樣探腦袋出來罵：「你找死啊。」我騎著腳踏車從馬路上橫切過去，這時卻發現路邊上圍了一群人，一台軍用大卡車停在路邊上。

我騎過去，車身較高，從人群腦袋上望過去，一個女孩子躺在地上。

我現在想不清楚為什麼自己居然會停下車來，擠到人群中去看她。總之我停下來了，站在人群中。那是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穿著跟我一樣的白上衣和藏青色百褶裙。她躺著，身子半側，偏著臉，頭髮蓋在臉孔上。

她的腳踏車倒在一旁。

整個出事場面異常的乾淨，沒有血跡，沒有傷痕，那跟我一樣大的，外觀一模一樣的女孩，側著頭，側著身子，腿一前一後放置，手也是，有點像一個被定格的奔跑畫面。

我之受到驚嚇，絕大部分是因為那個死者跟我太像了。我沒看到她的臉，但是，有種活生生看到自己死亡，如果會死亡的話，是什麼景象。

軍用卡車的司機在跟圍觀的人解釋為什麼會壓到這女孩：「她忽然就從旁邊擦過來。」

後來我沒法騎車去上學了，扶著車子，人一直發抖。

那天例外的，父親騎腳踏車載了我去學校。

人生裡，唯有對死亡是無法學習和習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