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原按:這是我1997年舊作。OSCAR四歲的時候,我們逗他講個故事,他很煩,純粹應付,於是說:「從前,有一個太太,她的頭斷了。」故事到此結束。
但是老原續了下去,結果發展出以下的故事。現在看,忽然發現,原來我早就是個怪胎啦。
斷頭這件事是突然發生的。那時候,這位太太正坐在鏡前擦粉,她馬上得出門,為了參加一個重要的場合。
太太本身沒有什麼出奇之處,特殊的是她的丈夫。丈夫地位一年年昇高,太太也就從一個普通的女人變成了所謂的某夫人。當一個女人成為所謂的夫人時,便有了裝飾的功能。許多地方會邀請她參加,藉以點綴會場。在某些重要的場合,「夫人」們和鮮花一樣,是有增益聚會場面富麗堂皇之氣氛的效果的。
關於這一次的盛會,跟過去差不多,有許多名流。而夫人預料自己受矚目的程度應當是在五名內的。這排名順序通常是根據夫人們的男人的地位。但是夫人們自己的爭奇鬥麗,偶爾也會影響這排名的先後順序。人總不免有好勝心,因之太太是早在兩個禮拜前就開始準備了。除了從國外訂製了高雅出眾的名牌服裝外,為了愈加顯得窈窕多姿,夫人在進行一種最新的減肥法,用極昂貴的營養飲料——蜂王漿做斷食。兩週內夫人用驚人的虛榮和意志克制著自己的口腹,而這時候終於見出了成果。
在三扇相聯的妝台鏡前,夫人打量著同時呈現在鏡中的自己的正面、左側面、右側面。她的頸項由於削減了十公斤脂肪的緣故,顯得削長、細、直,正適宜她上個月從紐約諦凡尼選購的鑽石項鍊。夫人昂著脖頸,將那晶光閃閃的項鍊貼在脖子上比試著。那燦亮的、瑩白色寒冷的晶光,襯得她脖頸似玉。夫人非常滿意,決定戴上去。
就在那沉沉的項鍊環繞在脖子上的時候,夫人聽見了清脆的「喀」的一聲。
這一聲原本應當是個警示,但是夫人過於沉浸在自己映現在鏡子的美貌中;聽見那「喀」的一聲,她腦子裡閃過的模糊的想法是:「這項鍊扣搭的聲音好難聽。」
她對了鏡子,轉動腦袋,要欣賞自己在不同角度為項鍊所輝耀的神采。隨之,便又聽見了那致命的「喀」一聲。繼之,她便栽了個頭昏眼花。等夫人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個自己從未想像過的奇妙景象。
她正由下而上,注視著自己的身體。
了悟到那是自己的身體乃是經由判斷而來。夫人面向上,仰視著,頭頂還有著落地碰擊留下的火辣感覺。鼻間充斥著地毯上的灰塵與清潔劑的氣息。視線前便是自己那一雙皙白,每天睡前一定遍拭乳液的小腿。由於長期以雙眼關注過這雙美腿,以至於,雖然是這樣一種從未嘗試過的角度,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是自己的腿。
對於自己的處境尚未開始真正認真的思索,夫人隨即又看見自己的手掌落下來,在地面上摸索,之後,找到了自己的頭;夫人的手,於是珍重的捧舉了這個全身最重要的器官,小心的,對鏡,再安置到原來的位置上。
現在才看出來那細長的天鵝般的頸項是帶有危機的。顯然是斷食的緣故,造成鈣質流失,才使得這原本應當安坐在項上的東西岌岌可危。在將頭顱裝置回頸子上之時,夫人注意到骨骼與骨骼間,有一塊楔口,腦骨正好插進這楔口,兩處相合,也正像項鍊的搭扣。
她小心的注視鏡中的自己。這時候,她的頭顱與身體是完美的接駁在一塊的,除了在斷頭的部位有一點隱隱的不自然的痕跡外,幾乎看不出腦袋是重新放上去的。
夫人瞪視了一陣子之後,產生了迷離之感。眼所見,目所視,明明白白看到鏡中完整的自己,剛才那頭顱掉落的事,顯然只是虛幻。她回味了一下下,小心的對鏡轉動自己的頸項,而終至放了心;相信方才那不可思議的經驗,可能是自己在剎那間睡著了,並且短促的做了個怪夢。
但是頸項上那不自然的痕跡;彷彿是由於蜜粉的抹拭不勻,而在頸間細細的推擠出一道環痕,這痕跡又讓她不能輕忽。出於女性的重實際的性情,她盤算了:既不能也不願取消赴會的約定,那麼,無論斷頭這事多麼的離奇,她都得把它當一件正常的事件來預防一下。
她覺得脖頸的痕跡,由於專心的注視著,似乎越來越明顯了。為了遮蓋,她斷然決定放棄那套從香港選購的CD時裝,改穿一件中式改良旗袍,同樣是國內名家設計,保留了傳統的漂亮的高領。衣裳著上身之後,直直豎起的旗袍領就像一座高牆,護衛著其中脆弱的脖頸。夫人開始覺著了安全。
在宴會上,果然,夫人的苗條受到了熟人的注目,對於她在短短時間內脫胎換骨,幾乎小了一號的身段,多人稱羨不置,而夫人只是裝做詫異的說:「沒有啊!那裡有瘦,體重還是一樣啊!」又說:「我什麼也沒做,跟平常一樣嘛!看上去瘦大概是衣服的關係。」像這一類的謊話在女人們之間是心照不宣的,沒有任何人願意承認自己在鬥艷上所花的工夫。
因為一直不曾有異狀發生,夫人這時有點可惜沒按照原計畫穿那件低領口的CD套裝。她這時已然忘記了她的頭斷過(或者「也許」斷過)的事,開始比較放鬆的任自己顧盼生姿。她那清減了兩公斤上下的臉蛋,現在是一捧小小的、秀緻的雞心,夫人轉動著她的輕盈的腦袋,而敏銳的覺觸了頸項摩擦著衣領,一種搔癢般的羽毛的輕觸。
之後,那事又發生了。
這絕對只在報復夫人的輕慢。在宴會的整段期間,夫人都緊張的聳著腦袋,無時無刻不在提防它重演在家中發生的事件。她讓自己的氣管吸附著氣管,食道吸附著食道;喉頭都可以感受到那兩處通路緊迫的吸逼相連,另外,脖頸上皮壓著皮、肉壓著肉。她的頭顱與脖頸原是依靠著小心翼翼,並且是用勁維持的意志力相連的。而夫人不幸的;稍稍恣意的;讓自己放鬆了一下下。
她的頭像掌握不穩的酒杯,直通通往舖了地毯的地面墜下。落地時的碰撞讓地毯吸了音,一點聲響也沒有,完全無人注意。酒會的場面,賓客們多數三三兩兩站著。夫人此時便看見了許多雙的腳以及小腿。她匆促的掃視了一下面前的景象,沒有找到自己。並不是豎在面前的腿太多使夫人迷失;夫人很明白,從地板上仰望的角度,尤其是面前那樣多林林總總的腿,你是無法靠形狀辨認的,只能靠判斷。夫人這日穿的是一雙別致的宴會鞋,鞋頭上有個桃尖形小孔,可以窺見一顆腳趾。她惶急的尋找她那雙深墨綠、有著神祕窺眼的小鞋,卻遍尋不獲。顯然,這腦袋是不幸地墜落在了背對她自己的軀幹的位置。而這頭顱沒法自己轉動,她只有僵直的向上注視,期望有某個奇蹟發生,使她的身軀能找到頭顱,以及,頭顱可以找到身軀。
夫人的頭,孤寂的、無助的,停頓在地面上某處;與頭顱一般惶急的,是那失去了腦袋的軀幹。在這時候,夫人的心,究竟是附在頭顱裡,還是在軀幹上呢?這一點其實值得思考。總之,夫人心裡覺得異常的難堪羞愧,比之裸體站在大庭廣眾前;或是不小心穿了與別人一樣的時裝相比,夫人覺得:那兩件事可能都比眼下的情形要有面子的多。失去頭顱之事雖則不合常規,畢竟談不上失禮,但是現在她必須做、非得做、不能不做的這件事……唉!卻是,卻是非常非常不體面的。
夫人遲疑了,幾乎有一輩子那麼久。必須考慮的因素多到讓她發暈:她丈夫的地位,她自己的面子,孩子們的未來,她自己的身材。以後社交場合將不會有人邀請她了。腦袋動輒掉下來可能是老化的徵兆。她再也不能逛街了,頭顱掉下來在馬路上亂滾是很危險的。而頸項的斷口處是那麼醜陋,她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裝飾……最糟的是,她竟穿著旗袍;想到自己必須將旗袍下襬上拉,然後跪在地上,蹶起屁股來摸索自己的腦袋;夫人羞恥得心房碎成片片。
然而她別無選擇。
夫人彎下腰去,因為看不見,碰撞到了面前的一位男士,他說了聲:「對不起。」之後側望,正看見夫人上撅著的美妙的臀,為了擔心有性騷擾的嫌疑,他趕忙別開視線。夫人很無奈,伸著玉指在地面摸索。所有望見這情狀的賓客,都為了禮貌的緣故,裝做了沒看見。而似一種公開的默契:當夫人爬到自己附近時,便彷彿無意的挪移出位子來。而在某一位客人移動時,夫人的頭顱不幸被踢到了掩蓋著桌巾的點心桌底下。
夫人因此便望見了極恐怖的景象。在桌巾掩蓋下,裝飾著花朵、冰雕,美侖美奐的點心食品的桌底下,是晦暗的、結著蛛網的死角,蟑螂屎排列著黏連在桌腳上:而一隻蟑螂正從桌角支架橫樑上下望,抽動著它的長鬚。過一會,它決定了那與它對望的臉孔有可能是新奇的食物,於是貼著桌腳,慢慢的爬下來,在接近目的物的最後幾步路時;蟑螂展開了狹長的油翅,撲飛到夫人的臉上。
從會場的某處傳來了驚怖的尖叫聲。
只有夫人知道那聲音是誰的,她循聲找去,而同時,這驚叫也震動了其他人。眾人為這尖叫聲聚集了起來。當無禮成為群體活動時,也就合了禮數。所有人蜂擁到夫人身邊。男賓們觀賞她那美好的身段及那略有些猥褻的姿態,女賓們則暗自批評這不知是誰的臀部,擺著自以為誘人的姿勢,卻令身材缺點原形畢露。
而會場的負責人適時趕來,處理了所有的事情。
夫人就此出了名,成為大家津津樂道的「斷了頭的太太」。此後她再也不必苦思爭妍鬥麗的方法,在任何場合,她都應無庸議的是排行榜上的第一名。只要有她在的場合,不論多難邀請的貴賓都一定會出席,所有人都自然而然把目標集中到她身上,同時暗自期待可以幸運的遇上她頭顱又掉下來的場面。
夫人終於比她的丈夫更有名了,成為了有價值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