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麗滿之所以成為了烹調美食的能手，此事追根究柢，和她年輕時的自殺事件有關。

麗滿年輕時以美貌知名。自然，目前這一點已經全然看不出來了。從那次自殺事件之後，麗滿便戒除了喜愛拍照的嗜好。但是，說實話，也不知道是當年拍照技術的問題還是怎麼的，照片上並看不出麗滿的國色天香。現在小一輩的翻照片本看時，驚羨的仍然是麗滿身上那些直接從日本帶回來的時裝。日據時代，凡是環境過得去的家庭，女孩兒的裝扮以追隨日本國為時尚。麗滿的相片上因此就充滿了類似鹿鳴館仕女的衣著：許多的花邊、絲綢，顯示的是絕不會隨時光過去的羅曼蒂克風味。

而支撐著這些精緻的手工與布料的麗滿的身體或臉孔，則是完全落實的，與衣裳的旖旎或輕盈意味完全搭不上邊。她相貌肖父親，濃眉大眼睛，一張抿緊的堅毅的薄唇，下巴則配合她發育期的肉嘟嘟的臉蛋，呈現圓滿的線條；身體被綁縛得緊縮窄削。那個肉質的面孔底下彷彿接著洋娃娃的身體：那既飽滿而又平板、既堅硬而又柔軟的質感，令人臆想著內裡充填的應當是比血肉更合宜的木屑或草末。

但是，不論相片呈現是否失真，麗滿自己倒從未懷疑自己的美貌，她從小就習慣了各類人等眾口一致的讚許。她父親林再擁有市區內大部分的土地，甚至連日本官吏也多少要買他一點帳。林再娶了六個妻子，每個人都很盡責的為他傳宗接代，生下了十六個將來要在他死後爭產的男孩，而女兒卻只得一名，就是麗滿。

麗滿由於她的獨特地位受到寵愛。林再只要去日本，每每替她帶回大量的人偶，布料和衣裳。看到那些華麗昂貴的衣料全無節制的堆砌在這樣年幼的女孩兒身上，再笨的人也會明瞭它是為了造成那一種效果。後來，稱頌麗滿美貌便成為林宅上下人人的戒律。到麗滿成年時，那成為一種氛圍，近乎年節時的吉祥語，人人都毫無疑慮的出口，並不全然真實，也不全然虛假。

麗滿於是長到了十八歲，成為美麗的少女。由於堅信自己的美貌，麗滿並不準備去愛上任何人，她是生來要讓人崇拜和愛的。時常有人躲在街角看她。麗滿若和僕從經過街道，商店裡的人也都會站出來看她。這是否也多少表達對她的愛慕呢，或者只是如同觀賞雨後彩虹或是節慶的遊行，純粹把她當做一種不尋常的景象呢？真正的事實是：人們觀看麗滿已成為習慣，如同麗滿被人觀看已成為習慣。而習慣本身是沒有意義可言的。

麗滿又長到了二十三歲，仍然美貌如昔。她身邊所有同齡的女孩們都美麗過並且凋謝了，樸直的成為了少婦，開始養育青果般的孩子，但是麗滿只是神聖的美麗著。她仍然保持少女的體態，停留在果實將熟而尚未熟的那一剎那。她仍然有著鼓鼓的蘋果臉，渾圓的小下巴。飽滿而又平板、堅硬而又柔軟的身軀，裹在東京來的絲綢和花邊裡。提親的人很多，而麗滿因為神聖了太久，對人眾的欽慕已經麻木。她全無感覺的聽著求婚者的讚美而思想卻飄去了遠方。無數的相親經驗使她發現：所有阿諛的嘴臉，會使得無論俊醜的相貌變得一模一樣。這些類同的臉孔，使麗滿失去了與男人交通的興趣。如果聽從她的意願，麗滿可能會永遠嫁不出去。但是林再做主了，在麗滿二十六歲的時候，麗滿與她的妝奩美貌一起屬於了父親所選擇的男子。

這個男人，麗滿後來因為他而自殺。

但是，這男子是誰，仍舊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經由這個男人，麗滿在自身所發現及體認的事實。

女性在二十六歲時，近乎某種食物，在青澀和敗壞間只有一線。麗滿在新婚後的頭一個月即已出現了改變。她的下巴開始收尖，過去那冷淡和聖潔的倦怠表情突然消失，如同果實的脫菁過程，麗滿急速的由少女轉為婦人。她節制穩定的貞女線條潰毀了，身軀開始柔軟並展開弧度。她的空漠嚴肅驕矜尊貴的雙眼彷彿第一次張開，充盈著流盪的溫情，開始觀看世界。過去她不需要去愛任何人，現在也不需要，她周圍的世界並沒有改變。但是麗滿感覺自己找到了除自己以外最重要的人，是她的丈夫，而因為丈夫那改變她的能力，她愛他。

這個被麗滿視為特殊人物的男人並不瞭解他自己的珍貴，他事實上只是個普通男人。有可能任何男人在恰當的時刻切入一名女子的生命中時，都會令自己成為特殊者。重要的是時刻，而不是人。睿智的人會看到這點，但是睿智通常都是漫長旅程中最後那一顆不能再回頭撿拾的石頭。光是經過，不一定能得到，光是撿取或拋棄，也不一定能得到。只有最終那握在手中的石頭上，才累積有全部得到和失去的石頭的記憶。

麗滿的旅程很短，在自殺之後就結束了。

在婚後這一年，麗滿的改變不單是外貌上，也震盪了她的內心。她從未想到過，她的愛居然會得不到還報。多年來，所有人注視她愛慕她而不求回應。她就像個闇然的黑洞，理所當然的吸納著這一切，彷彿她面無表情的承受就已經是恩典。而現在，她丈夫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她。

真的談不上是惡意，而只是世間男子的通病：對於已經擁有的東西，往往就不再注意。麗滿常常獨坐在家中，回味丈夫與自己相處的一點一滴，初次領會的愛的功課往往讓她在沈思中輕輕顫抖。對丈夫的熱情使她度日如年，但是這男人渾然不覺，留給妻子的時間越來越少。而麗滿由於對丈夫的專心一致，很快直覺到他有別的女人。

但是，對於男人來說，這實在算不得什麼缺點。甚至連她父親也不支持。只告誡麗滿不要鬧笑話。自此以後，麗滿的愛成為折磨，快樂成為處罰。

她又成為冷漠的女人。曾經透過與一名男子的結合，麗滿觸摸到世界，現在這扇門關了，但是觸摸的記憶還留在身上。許多個白日以及夜晚，麗滿感覺她又重回了往日那種與整個世界斷絕的時期，在過去，那斷絕使她維持了自己的清堅與貞潔，現在這斷絕卻讓她覺著被囚禁。

事情發生的那一夜，做丈夫的留宿在大稻埕某個相好的家裡。半夜返家時，聽到妻子房間裡發出類似上半夜在相好的女人喉頭裡飄出的同樣的吟哦。那按捺著的，低抑的、銷魂似的嗓音使這做丈夫的，在分房半年後，推開了妻子的房門。

他看見的不是想像的景象。

麗滿平躺在地上，仍舊想抑忍著挺過這個她以為是一生最後的夜晚。由於奇妙的理由，她雖然求死，卻又本能的求自保：為了避免讓身體受到更多傷害，她呈十字形仰躺著，背脊離地，身體緊繃成微微的弧度，彷彿如此就可以讓痛苦較溜順的滑過。她的下半臉冒著煙，那濛濛的白色煙霧輕淡且若無其事的在她下巴及胸前遊走，錦緞衣料上留著黑色的燒灼痕跡，而在麗滿身上，這些痕跡卻出之以淋漓的血肉模糊的狀態。喉嚨上那奇怪的、萎縮了卻又明顯的創口中，帶煙的液體仍然在緩緩的向外流淌，在紅磚地上彙集成透明的水漬。房間裡瀰漫著嗆鼻子嗆眼睛的強酸氣味。

麗滿被救回來。有那麼多的方式赴死，而她卻選擇了這樣一種既痛苦又無效的方式，只能說是因為無知。吞服硝鏹水使她的食道黏連，不能進食。終於從醫院裡康復了返家的麗滿，削瘦的脫了形。外形的轉變或者不只是肉體的原因。麗滿目前形貌與從前完全兩樣，背離到風馬牛不相及的程度。而尤其使人陌生的是她的態度。代換過去那種不安的冷漠和驕矜的；是嚴肅和沈著的靜默。如今的麗滿，彷彿是從那個在夜半承受著燒灼之痛的溺陷在屈辱悲哀與絕望中的麗滿身上所迸裂出來的新生物，已完全棄絕了母體，產生了自己的面貌與生命。

為了掩飾在癒後糾結緊縮的表面皮膚，從此再無任何人看見過麗滿的頸項。不分四季，她總穿著高領衣。口唇及下巴雖也受到灼傷，所幸並沒有毀去輪廓，在傷處結疤脫落後，只留下淡淡的，銀白色的疤痕。

麗滿現在足不出戶，也不跟人講話，幾乎不進食，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活下來的。她瘦得很厲害，奇怪的是，人呈骨架狀的時候倒彷彿比正常時期更高了。麗滿就是這樣，她老是有種昂頭挺胸的樣子。對依舊是她丈夫的那個男人完全失去興趣，幾乎連看也懶得看他。她整日整日的坐在窗邊，高高聳起腦袋，打直了腰幹坐著。她兩眼漠漠半開半闔，像似陷於永恆的清醒，或者永恆的睡眠中。

有一天，乾柴般的麗滿以手撐著桌面，站了起來。她緩慢的，但確定的，悠悠向自己的目的地行去。在行走時，瘦削的兩腿、骨架彼此撞擊得格登作響。工作中的傭僕們呆瞪了眼，看著女主人彷若在無人地帶行走，臉上帶著神祕的狂喜；麗滿直直走到了庭院中，站在院內那株含笑花的樹葉下，仰頭看著那遍樹的、新剝雞蛋似的潤白橢圓的花朵。之後，她彷彿受制於某種牽引，再度如風般的飄然和醺然的進了廚房。

她在灶與鍋、爐與壺之間站著，寧靜的臉孔上露出了一朵寂寞的，難以解析的微笑。

這奇妙的，不可解說的微笑，後來便成為她固定的表情。在失去了進食能力之後的麗滿，以奇異的直覺開始調配食物。她站在食物旁邊，用溫柔愛撫的目光掃過那些雞鴨、蔬果和魚肉。用指頭輕輕從杯盤的邊沿觸過，而魔法就進入了菜餚的內在。她那細長的、骨節明顯的竹枝手，輕撮著調味料投入鍋釜，像女巫往沸騰的丹爐中投入魔藥。沒有人知道她是如何造成的，但是麗滿的廚房捧出的食物開始令人讚不絕口。

做丈夫的此時才開始正視了妻子的價值。麗滿的美貌做不到的事，現在她的手藝做到了。做丈夫的開始以她為榮，時常邀集朋友來家中享受麗滿的技藝。為了不錯過任何一頓美食，他總是留在家裡。而麗滿，在眾人進食的時候，多半一旁坐著，帶著那寂寞至極的奇妙微笑，為所有人解說她的食物。

她仍然不吃任何東西。她維生的祕密和那縐縮的創口一起隱藏在高領衣裡。她也從來不品嚐任何食物。傳說那次的自殺行為毀了她的味蕾，就算她可以吃東西，恐怕也嘗不出什麼味道，她的聲帶，也同樣的受到了損害。麗滿如今的聲音是沙嗄的，像欠缺潤滑油的老機器，帶著金屬的刮磨聲。每一次開口，都令人要猜想在此之前可能已經沉寂了千年。

她述說她的食物；帶著憐愛的、悲傷的調子，使得她所有的形容成為誄詞。她語音低沈的談及大白菜在燉煮之前過油的路程：整片的、肥白的脆而硬的菜葉，由基端拖過浸油的鍋底，讓葉片在油溫的舔舐下疲軟。以及測知魚類生鮮度的方式：用刀尖撥開魚皮的包裹時所感知的肉體的緊張和痙攣……

麗滿的敘說總是含帶長久的停頓和沈思，使人對於她用詞的奇異惶惑，擔心是自己聽錯或是誤解。而麗滿那完全成了骨架的形貌，則使人對她形容的方式肅穆噤聲。所有人不敢發一言，不敢謔笑。因為她的料理的確是令人銷魂的美味，而麗滿是以她全部的不幸來調理這些食物。她描述的，都是她喪失的；而對她的悲慘的認知，似乎也成為無以倫比的調味。沒有什麼事比看著麗滿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味蕾與食道都是活生生的，像似花朵，正無垠無界的在自己的喉嚨以及口腔中盛放著，而這比之心跳，似乎更代表著生之本意。

麗滿與她的食物的神祕關聯，是永遠無人知曉的祕密。對於一個既不能飲食又不能品味的身體，她是如何去尋覓出食物的最美之處呢？她又是如何去引導香料與調味為食物提味呢！

也許正因為她喪失了食的能力，反而使她走到食物的內心裡去。也許這些蔬果是麗滿的情人吧！她用神祕的方式愛它們，瞭解它們，造就它們達到頂峰，而這也就成為麗滿自己的完成。

她終於又透過愛情接觸了世界。

老原按：這是1993年舊作。收在「恐怖時代」裡。我自己現在看也覺詫異。咦。1993年的老原，到底那時在想些什麼呀？

烹飪是最原始的煉金術。一個女人站在爐台前的時候，是最有權力的時候，可以成就，也可以毀壞。可以令人生，也可以令人死。在烹調的時候，看著物質元素在自己對於風，火，水的微調控制下變化，成為了帶著愛，或著帶著恨，或著無情或著溫暖，或著悲傷或著諂媚的物事。女人的巫的直覺性質，在烹調時，最能展現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