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愛上一個醫師。
我這情形,搞不太清楚是癡愚或著是單純。總之,我如果喜歡上一個人了就會直接了當的去倒追他。而來追我的人我如果不喜歡,我就直接了當的回絕他。
我曾經被人騎著單車一路追,怎麼也甩不掉,後來我就騎到警察局門口,進去叫警察出來抓他。
有個男生整整一年,每個禮拜都從台中坐火車來台南我家看我。他千不該萬不該在請我看電影的時候吻我,我大叫,結果觀眾都轉頭來看。後來在經理室被留置,聽老闆說了一大堆學生不可以談戀愛的大道理。
這都是年青的時候。
我的感情經歷好像都是單向的,要不然是我喜歡別人,要不然是別人喜歡我。有人喜歡我,而我正好也喜歡他的人,好像很少。
一向的情形都是我很努力的去喜歡別人,窮追不捨,後來那個人就也喜歡我了。可能我是女的吧,不是說女追男隔層紗?
所以我時常勸我女兒不要等別人來追,來追的人很討厭又甩不掉,那才煩呢。
總之,我被那個醫生電到。忽然,剎那間,就愛上他了。
在我愛上別人的那時候,我和我的前男人在一起。
總之,我又犯了那個毛病,以為自己不說出來,全世界不會有人知道。
我不大生病的人,會被醫生電到是因為陪我前男人去看病。
我和我前男人過街要去診所。診所門前有個男人正蹲在水龍頭前洗東西。他抬頭起來,我跟他視線交接。就這樣被電到了。
那時候我才四十來歲。他比我大,已經滿頭白髮。個子高大,很是眷村氣息.....
我有眷村情意結。一直喜歡眷村男孩。眷村男生多半很陽剛,大咧咧的,大開大閡。他們可以同時是情人,大哥哥和朋友。他如果愛你,不管年紀比你小,一定是大男人,是要替你擋風擋雨的。
這個人就這樣:大大派派的。他在給我前男人看病時,妙語如珠,我聽了一直笑。我前男人是有直覺的。他從第一次看病就不喜歡他,雖然他幫他治好了痼疾。
我想在那時,他就感覺到了我以為他永遠不會發現的事情。
我前男人連著看了半個月的病,我天天陪他去,坐在旁邊聽醫師說話。醫師很有趣,說話用詞很特別。而且聲音好聽,而且,而且.....天吶,後來我發現他果然是眷村出來的。
我男人的病看的差不多了,他不願意去看病了,但我對醫生的愛慕正方興未艾呢,我又是不生病的人,所以,後來,我跑去減肥。幸好他那診所有減肥這個項目。
我跑去減肥,一個禮拜七天,每天都可以見到我喜歡的這個醫師。
而不管我多早去,一定被掛到最後一號。他每次都把我留下來做最後一個病人。
每次輪到我看病的時候,全診所只剩下我,醫生,和醫生的老婆。
醫生太太在前面的掛號處守著,而我就和醫生在後面的診療室裡。
我做的是耳針減肥。在兩個耳垂上的穴道裡埋短針。每天要把前一天的針拔出來,換新的針扎進去。
我從來沒看過那個針,不知道它長什麼樣子,也沒看過他給別的病人埋耳針,不知道他對別人是不是也像對我這樣。
我坐在凳子上。他兩腿張開,把我圈在他的兩腿間。然後非常靠近,近到我能夠聞到他毛燥燥的氣息。
然後我側著頭,他會捏我的耳垂,輕輕的揉弄著,好半天,把耳針拿出來,也或是把耳針埋進去。我不太知道,因為我多半閉著眼,感覺他的手指頭溫熱的搓著我的耳垂,直到耳垂被搓得完全麻木。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不說話,而我不張眼睛。一個默者和一個瞎者。我用我視線的空白交換他聲音的黑暗。在那安靜的時段裡,我和他所置身的世界,一定是在真實世界的隙縫中吧。我們躲在那隙縫裡,相信著整個世界都沒有發現。
沒有了。沒有更多的接觸了。
而因為我什麼也沒有說,他什麼也沒有說,我總覺得自己內在騷動著什麼,全世界沒有人知道。連他也不會知道。我那時比較年青,不懂得觀察人,不明白自己總是成為最後一個病人其實代表著一些事情。
我每天跑去減肥。那成為我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我早晨一起床就開始等跟他約定的就診時間到來。等時候到了,就飛揚著新洗的頭髮去找他。我每天洗頭髮,因為嗅聞到他的烈烈的乾草味的粗糙氣息,便自覺了被圈坐在他腿間的那個腦袋必須飄散著清甜的花香。
後來,有一天我洗完了頭要出門。我前男人說:「過來。」
他把我拉過去,抱住我腦袋嗅了半天,說:「原來這就是....」他說了醫師的名字:「他聞到的味道。」
後來他說:「你儘管去,我不介意。」還說:「你這個年紀了,去談個小戀愛也不錯。」
我那天沒有出門,之後再也沒有到診所去了。
那好像是絕大的侮辱。我的秘密,我偷偷的喜歡著我的醫師,我以為沒有人知道。那件事的整個甜美之處在於沒有人知道,如果被知道了,那就成為背德了,那就成為罪惡了。而如果醫師知道了,那就成為勾引。那是我自己秘密玩著的遊戲,現在忽然發現它在陽光下,所有人都看見。
忽然之間我便不能去愛了。這整個事件的可恥排山倒海向我襲來。在我以為那件事沒有人知道的時候,那個單純的小小秘密似乎是無害的。但是現在,被知道了,那完全不一樣了。
我於是就這樣結束了我那不滿一個月的秘密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