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在處理的是愛情故事。

李安的愛情觀滿古典主義，不抱恨以終，似乎不是真正的愛情。
所以「臥虎藏龍」裡周潤發非死不可，不死之前他絕對不讓楊紫瓊知道他愛她。「斷臂山」裡，一定要等到看見血衣，恩尼斯才相信傑克是真的愛他。否則兩個人在一起就一直吵架。
似乎在愛的當時，那個「愛」總是無法信任，或者是無法表白。而往往得到之時，即是失去之時。

上篇貼文的迴響裡，香水檸檬引了了李安在《一山走過又一山 李安‧色戒.斷背山》書裡的話。雖然導演自己出來講話，不過我認為：一個作品公開之後，每個人可以有自己的解讀，而我的解讀，與李安所說，有差異處。

我個人以為「色戒」是一部愛情電影，所有的敵後，抗戰，色誘漢奸，不過包裝而已。
因為老易是深情之人，因此非找梁朝偉演不可。梁朝偉那不言不語，有點悲哀和沈鬱的神情，那是梁家輝再好的演技也表現不出來的。
他愛湯唯，正因為她完全不老練的部分。湯唯不是張愛玲的王佳芝，是李安的王佳芝。這王佳芝，不是張愛玲小說裡那個帶點不成熟的世故，自戀，虛榮的女人。張愛玲的王佳芝，在小說裡，從頭至尾站在舞台上，她只有演出沒有真情，唯一真情的那一剎那，害死她自己。
而湯唯不同。湯唯很柔弱。她是外在似聰明剛強，而內在有種瀕臨要破碎的什麼。
在影片裡，李安給了王佳芝身世。她母親死了，父親帶著弟弟在英國，中國面臨戰事，但是這個父親沒有意願接女兒去英國，並且不久還再婚了。
湯唯在香港嶺大宿舍裡寫信給父親道賀，下一場，她坐在電影院裡哭。不是哭影片內容，只是躲在黑暗裡哭泣而已。
她總是躲在黑暗裡哭泣，沒有人看見。
李安的王佳芝是個孤女，所有人都與她不相干。她總是一個人，她總是獨來獨往。

李安與張愛玲的王佳芝的最大不同，有兩個段落最明顯。第一個段落是嶺大話劇演出結束後。
張愛玲的描寫：王佳芝「下了台她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還不肯回去，與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游車河。」
李安的處理是一群人坐公車回去，在公車頂層嬉鬧。秀金拐佳芝抽煙，之後拿著煙問：「這煙剛才王佳芝抽過，誰要抽下一口？」男孩們搶著要吸。而湯唯則帶點羞澀避到一旁去。

第二段便是與易先生搭上線的時候。張愛玲版本如下：

「那天晚上微雨，黃磊開車接她回來，一同上樓，大家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她捨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那裡去。已經下半夜了，鄺裕民他們又不跳舞，找那種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裡老遠一路走回來，瘋到天亮。」

而李安版本：湯唯回了住處，跟大家報告經過，之後說：「他要再來電話，聯繫上，那就是準備做他情婦了。」她問眾人：「下一步，你們想過沒有，該怎麼辦？」
眾人的「怎麼辦」，是找了嫖過妓的梁潤生破她的身。
繼主動問眾人「下一步該怎麼辦」之後，跟梁潤生的床戲，她雖然是犧牲者，卻居主導地位。梁潤生脫了褲子上了床，她叫他下去關燈。畫面上這男人光著屁股下了床彆彆拗拗把燈關了。
兩人的第二度上床，是湯唯居上位，也許有畫面美觀的考量吧，但是，說實話，這樣一部古典影片，在那個時代，女性上位，還真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某方面，這安排其實刻畫湯唯飾演的王佳芝的性格。
張愛玲的王佳芝是張狂的，而李安的王佳芝很實際，沈穩。很聰明，但是不外顯。

她沒有其他人那種熱血衝腦的狀態。這個色誘計畫，李安戲裡，王佳芝是最後加入的，其他人都滿腔熱血的「我去！我去！」只有佳芝說的是「我願意和大家一起」。
她不像其他人有國仇家恨之感，她不過是依附一個歸屬。回到上海後，她跟著舅媽過日子，上學校學日語。很顯然，她的仇日情緒不強，選修日語不過是實際考量，在日軍佔領的大上海，學會日語容易過日子。
她已經安排好了自己的人生，但是，鄺裕民找上來。

我覺得李安版本裡，王佳芝從頭到尾是個祭品。她的聰明才智沒讓她有這點自覺，她從來沒發現這一點。
她最初沒準備演出話劇，但是演了。沒準備參加這個色誘計畫，但是「跟著大家」一起去了。
湯唯第一次和易先生約會，易先生送她回家。屋裡的人知道了，一陣騷動，關燈的關燈，拿槍的拿槍。有一個畫面，不知是否被注意到，就是王立宏拿槍對著大門，他的目標是易先生，但是推門進來的是湯唯。
這畫面事實上成了隱喻，影片裡，王佳芝的每一步都是鄺裕民推動的，他其實一路在讓湯唯置身在自己的槍口下。或著說，他在以為瞄準著易先生的時刻，似乎沒有意會到，他同時在瞄準著湯唯。
恐怕直到後頭搞情報的吳先生燒了湯唯請他轉寄給父親的信件，鄺裕民這才第一次體會到是他把這個女人推落火坑的。他看到了王佳芝的命運是死。可那時候是完全無法回頭之時。
這樣一個又美又慧的女孩，飄萍一般，任人推擠，她唯一的錯誤不過是渴望不孤獨，渴望愛，但是這件事殺死了她。
在這個觀點看，難以想像張愛玲版的王佳芝能夠有這種讓人心痛心碎的氣質。難怪李安要找湯唯。

香水檸檬說：「李安說第一場的暴力性愛是梁朝偉決定要那麼演的。梁朝偉說投入老易的角色後，三年後的王佳芝讓他很生氣，怎麼會變成那樣，她不該是那樣成熟的；他要的是三年前純真的王佳芝。那在咖啡廳裏讓老易沒有心防，放鬆心情，有純純戀愛感覺的王佳芝。」

雖然這段戲李安做了界定，不過我看的時候不是這感覺。
兩人的第一次幽會，湯唯進入房間，轉頭一望，易先生坐在暗處。湯唯這時說：「下次不許這樣嚇我。」等到易上來要吻她，湯唯別開臉，說：「頭髮。」她按住易先生，叫他：「坐下。」說了兩遍，老易坐下。
於是湯唯走到一邊去，給老易看自己的完整全景畫面，開始撩起旗袍脫絲襪。

這個段落，梁朝偉演的超棒。他坐著看這個女人，漸漸生起氣來，，看到他整個嘴抿緊，鼓起。表情嚴峻起來。
從湯唯進了門，一直場面都在她的控制中，但是老易不是這種性格。這女人的冷靜可能使他覺得屈辱，甚或憤怒。他在那時對湯唯有點真感情。但是也看出了這女人的冷，其實就是真情不動。他後來施暴，在做愛過程中，數番把湯唯的臉扭過來看自己。兩人都一語不發，但是那場性愛，其實是角力。
最後，彷彿是易先生生贏了。女方躺在床上不動，易先生把風衣扔給她，推門出去。這時候，鏡頭落在湯唯臉孔特寫。那畫面因為是完全打橫的，可能很多人注意不到，不過，那時候，湯唯慢慢的，嘴角展露了微笑。
在那樣屈辱的被對待之後，湯唯的反應不是憤怒，也不是自傷，是一朵神秘的微笑。
我以為只有一個解釋，那時候，她明白易先生動了真情。

李安在「色戒」的床戲之高妙厲害，不是特技畫面，也不是說服演員放恣演出。是在那些肢體運動之間表露了曖昧情緒。敢說那幾場床戲，絕對不是告訴演員要演床戲就可以「開麥拉」的。導演一定仔細跟梁朝偉和湯唯剖析了兩人在做愛時的心情。
幾場床戲都很複雜，而且在兩人的感情發展上，有明顯的漸進跡象。

第二場床戲，場景安排在易家，易太太出門去了，老易到房間來。
兩個人這場性愛，雜誌上（就是做圖解分析的那本啦）說明叫「迴紋針式」。這一場戲裡，兩個人糾纏之時，眼瞪瞪看著對方。他們的感情裡沒有平靜沒有撫慰，分明在愛，但是兩個人都不信任，也不承認。這場性愛超痛苦的，因為真實的心意不能說出來，而說不出來就只能兩個人瞪著眼看。分明用身體感知了是愛情，但是那顆心不信任。

到了第三次的性。有個重點場面，那是兩個人做愛到中途，鏡頭切到床旁老易的配槍。湯唯看到了那把槍之後，猛地用枕頭把老易的上半臉蓋住。被遮住雙眼的易先生整個是死刑犯的形象。他張著嘴掙扎，要喊喊不出來。後來終至把蒙臉的枕頭推開。
結束之後，湯唯落淚。她殺不了他。她知道自己殺不下手。

到了這時候，事實上，兩個人之間已經大事底定，不管外面演的如何火熾，要王佳芝讓老易死，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色戒裡，我個人覺得李安拍的最好的一場戲，是王佳芝在日本館子裡唱小曲給老易聽的那一段。兩個人之間的生死矛盾，到這時才萬事底定。都沒明說，但是這一場是定情戲。不單是老易，佳芝也動了真情。
但是，她還是得殺他。

買戒子的整場戲裡，湯唯的演出有層次，分明。她給組織打了電話，心知肚明下面要發生的事情。鄺裕民一夥會來殺了老易。但是她拿出香水來點粧自己，她要去見的依舊是愛人，不是馬上要被殺的人。她是抱著這種心情跟老易在戒指店見面的。
看戒子，挑戒子，試戒子，都是個表象，在寶石店裡，王佳芝整個心神，一大半是放在要不要救老易這件事上。在她終於對老易說出「快走」時，佳芝是拼了全力開的口，湯唯這一段演出超強。她人整個虛脫，軟下來，那話幾乎說不出口。但是她說了。而老易迅即逃命了。
她用救他一命證明自己愛他。但是，老易是不是也愛自己呢？

從寶石店裡出來。張愛玲版本，王佳芝叫車回「愚園路」。書上寫：
「幸虧這次在上海跟他們這夥人見面次數少，沒跟他們提起有個親戚住在愚園路。可以去住幾天，看看風色再說。」

王佳芝是準備逃命的。
但是李安的王佳芝，她上了車，叫去「福開森路」。
那是她跟老易約會的地方。她要回兩個人的地方去，看老易會不會派人抓她。
在路上遇到封鎖，湯唯伸手去摸出藏在衣領間的毒藥。她已經知道這封鎖八成是開始抓人了，但是她摸了摸那藥丸，沒有吃它。她拿命來賭，賭老易是不是真的愛她。要是他愛她，她就能活，否則她就會死。

我前頭片斷的談過色戒，那時說過色戒的結尾與張愛玲小說最明顯的差異，就是在抓到人之後，老易的手下來告訴他「一直在盯著這幫學生」。只因為佳芝與老易的關係，所以沒提。
這表示佳芝的所有行動，與老吳和鄺裕民的接觸，其實都在老易手下的掌握中。鄺裕民等策劃的這場暗殺，其實是黃雀在後的局面。佳芝就算不開口叫老易逃命，老易不會死。

某方面來說，佳芝如果不救老易。她可以活。很顯然，老易手下不會提這事。而佳芝發現鄺裕民等被抓之後，也許「從良」，跟著老易過下半生。但是她因為愛他，非說不可。

她開了口，就破了局。事情上了檯面，老易無從選擇，非殺了她不可。

湯唯一夥在礦石坑就戮之後。老易回到家中，坐在王佳芝住過的屋裡。他坐在她床上，這時易太太推門進來，光打到梁朝偉臉上，他那雙眼睛極悲涼和心碎。他慢慢的跟老婆交代事情，聲音空飄飄的，被淘空了。
證實了愛的時候，也就是必須讓愛死去的時候。

李安可能是當今最會掌握悲劇感的導演，至少我看過的影片裡，包括外國導演，沒看過有人處理的主題像他這樣深沈宏大。
從「臥虎藏龍」到「斷臂山」，到「色戒」，他都碰觸到人生最為無奈和無法挽救之處。對於這些遺憾，你毫無辦法，唯有以悲心注視之。唯有接納和承受。
除了注視它，透過這注視，讓自己的心學習柔軟，沒有救贖之道。

李安若有巨大之處，我覺得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