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和朋友跨年聊天談起「色戒」.........誰能不談「色戒」呢？
大陸對於「引人矚目」有個奇妙的說法，叫做「搶人的眼球」，色戒不單是「搶人眼球」，也「搶人舌頭」，朋友相聚，不拘生熟，話題冷場的時候，談「色戒」準沒錯。
色戒票房已逾兩億，沒看過的也聽過，關於色戒種種，差不多已經成了「通識」。不知道的人，如果不是外星人，那就實在太沒常識。而且色戒全民通吃，老人家可以談抗戰，年輕人可以談王立宏，男人可以談刑求，女人可以談鑽戒，嚴肅的人可以談床戲，喜笑怒罵的可以談殺人....
有一事甚怪，蔡明亮的「天邊一朵雲」直接進了A片區，光提片名都有傷風化，可色戒裡的床戲大家都在談，義正辭嚴，談的鏗鏘有聲。就彷彿湯唯和梁朝偉在床上翻來覆去不過是奧運體操的天體版，我還看到雜誌上直接附圖解來研究討論........說實話，還真是超難以理解咧。
只能說李安乖寶寶形象深入人心（我在大陸網站看到有人談論李安時說「李安這孩子」），就連男歡女愛，從他手裡一過，也「淨化」了。不過，身為有七情六欲的人類，我是一點也不羨慕李安這種超能力的。
那天聊天，一名睿智好友，他沒看過張愛玲小說，純粹以男性直覺出發，說了驚人之語：「李安不會選角。」
他意思是：「既然要拍床戲，應該注意一下女主角的身材。」湯唯身材確實不是能挑起人慾望的那型，但是梁朝偉也不是。站在滿足觀眾「眼球」的角度，大家開始熱烈討論，最適合演出易先生和王佳芝的人選是誰呢？
揭曉名單如下：易先生找梁家輝，王佳芝找陳沖。梁家輝二十年前在「情人」一片裡露過美臀，至少身材，要是有保養的話，應該比梁朝偉適任，至於陳沖，「大班」一片也證明了她的確符合張愛玲描寫裡王佳芝「胸前丘壑」的模樣。兩個人都是演技派。這一重新選角，大家都覺得人選太正確了，唯一不正確的就是李安這部片拍的太晚，兩名最佳人選都年紀大了，要早十幾二十年拍那就完美了。
拍戲大概是全世界需要最多妥協的行業。靠別人的銀子來完成自己的夢想，要沒有一點心狠手辣，怕是很難不妥協。李安的選角，說實話，老是有那麼一點不是很合輒押韻，看來跟他太有良心有關，也實在是不忍心責怪。
不過他的影片有一極大特色，李安超會把演員捧紅（如湯唯，章子怡），而另一特異功能便是把演員搞臭（如楊紫瓊，張震），同時對於演員具有正反兩種效果，這實在很是神秘呀。
「色戒」上片後，許多人討論影片和小說的差距。不過好像沒看到有人提兩者之間的根本不同點。就是：張愛玲在寫人性，李安在寫愛情。
張愛玲「色戒」，王佳芝不愛易先生，易先生也不愛王佳芝，王佳芝在拿到鑽戒時的剎那心軟，其實是自戀。因為易先生居然送了這樣昂貴的禮物給她，張愛玲寫：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她那轟然一響的猛然憬悟，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捨不得。那被寵愛的感覺提升了王佳芝。她在那剎那的捨不得，不是對於那個對象，而其實是對於美好感受的眷戀。留住易先生，便是留住了自己的價值感，因為她是透過他提升的。這個人要是死了，她便還原成原來那個平庸的人。
然而易先生看王佳芝卻又不同。她不過是他諸多風月對象之一，那鑽戒他也不是第一次送人。該什麼時候送，送多大克拉，某方面來說，他熟極而流。
張愛玲小說裡有個神秘角色，寫得若隱若現，似乎沒有人注意，那就是開場易太太四名牌搭子之一的馬太太。
有一段話：
「佳芝疑心馬太太是吃醋，因為自從她來了，一切以她為中心。」
佳芝不擔心易太太，擔心馬太太。暗藏的是馬太太對佳芝有敵意或吃味。我會猜測馬太太相當有可能是易先生前任對象。她也有個鑽戒，三克拉。小說裡只細寫了兩隻戒子，一是佳芝後頭那隻六克拉粉紅晶鑽，一就是馬太太這隻。
這馬太太很瞭解易先生。說話在邊緣上滑走。易先生跟佳芝示意要她離開，佳芝託辭有約要先走，請易先生代替打幾圈，易先生拒絕，那時馬太太說：「我就知道易先生不會有工夫，」
「是馬太太話裡有話，還是她神經過敏？佳芝心裡想。看他笑嘻嘻的神氣，也甚至於馬太太這話還帶點討好的意味，知道他想人知道，恨不得要人家取笑他兩句。」
這是張愛玲描寫的王佳芝的直覺感受。
後頭殺了王佳芝，易先生回到牌桌旁邊來，也是馬太太在觀察他：
「 馬太太望著他一笑。『易先生是該請客了。』她知道他曉得她是指納寵請酒。今天兩人雙雙失蹤，女的三更半夜還沒回來。他回來了又有點精神恍惚的樣子，臉上又憋不住的喜氣洋洋，帶三分春色。看來還是第一次上手。 」
除了馬太太，好像沒有別的人觀察到這事。她那樣注意，又不是情報人員，只可能是前任情人。
然而馬太太是知所進退的。不像王佳芝生嫩，搞不清楚狀況。
張愛玲小說裡說的不過是基本人性。每個人都最愛自己，在那個龐大的自我前面，他人是沒有餘地的。而女子的悲哀處是她總要依附男人，「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張愛玲：「有女同車」） 女人的自愛要透過男人的目光來具現。王佳芝需要易先生的肯定，才感覺自己的存在和尊貴。而易先生不必。
張愛玲的結尾至殘酷也至真實：把王佳芝處死之後，易先生「憋不住的喜氣洋洋，帶三分春色」。他大約也是透過王佳芝捨命，第一次理解有女人能這樣愛他。這提升了他自己的價值感，但是好像偶像與FANS不可能平等，他不想愛她也沒準備愛她，仰慕的眼光凝固住，就永遠不會喪失。「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封王佳芝是知己，已經是對她最大的犒賞，「她生是他的人，死是她的鬼。」易先生對這段豔情的結局是完全滿意的。
但是李安影片裡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