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名隊員瞥見金光一閃,彎下腰來審視一名側臥的老婦。他伸手去扯下十字架時,觸到了她的胸脯,想必感覺到她一息尚存。他放過十字架,站起身來,提起右腿,用長筒馬靴重重踹裂了她左胸。在重擊下她改變了姿勢,但一聲也沒哼,他還不滿意,一旋腿,馬靴又踹裂了她的骨盤。唯一的響動仍然來自骨頭碎裂的脆響。他終於滿意了,一把扯下十字架,踐踏在屍體上,尋路離去。」
這段文字是 D.M.Thomas 「白色旅店」(The White Hotel)裡的。寫的是二次大戰德國人處決猶太人的場面。納粹在平地上挖出了龐大的深壕溝,叫猶太人,不分男女老幼,脫光全身衣物,赤條條站立在壕溝旁,之後用機槍掃射。死的,半死的,依舊活著的人體堆積在壕溝中,層層疊疊。處決告一段落後,德國兵會到壕溝巡視,看到有存活的,就用刺刀刺死。
在影片「南京」裡,有相同的描述。那些「參與」過南京大屠殺的日本人,現在對著攝影機描述:「我們把人十個十個綁在一塊,之後用機槍掃射。」另外,日本人還把人帶到江邊,成串綁在一起,之後推落入江,讓他們淹死。
他們在八天裡殺死了三十多萬人。被訪問的那個日本兵說:「殺人很快的,不花多少時間,大約30分鐘,就可以處死一千人。」他說這話是半世紀後,顯然到現在還以此為榮,一邊抽著煙,幾乎是懷念的回想著:「到現在,他們慘叫的聲音還在我腦海裡。」
在D.M.Thomas 書裡,垂死者,將死者,已死與未死之人,在那個巨大的屍坑中等待死神。那些死者和生者的肉體在黑夜裡寂靜的騷動,把最後的剩餘的生命氣息給逼出去。D.M.Thomas引用了普昔金的詩:「沈睡中的夜在顫抖」。
在中國,1937年12月開始的那場顫抖,事實上從未消退。從上世紀一直寒冷到現在。因為日本人到現在還不承認有南京大屠殺這件事。
這是二十世紀最大的騙局。由整個國家發聲,試圖欺騙整個世界。
有人執意要不看見,那是沒辦法的。然而,如果連受害者都選擇遺忘,那是比說謊或欺騙更可怕的事。那是在暗示或縱容傷害者,自己應該被傷害,應該被侮辱。決計不可以的。
「南京」這部片由李崗的公司發行。改名「被遺忘的1937」。現在還正在真善美放映。
南京大屠殺今年是70週年。再不提醒所有人,大家會逐漸整個淡忘的,尤其是日本有許多否認和掩蓋的動作。
我們自己不再正視這件事,等於把南京大屠殺的解釋權交給兇手。
這部影片是根據張純如的書「被遺忘的大屠殺」來拍的,已入圍OSCAR的紀錄片獎項。
影片拍的其實很節制,沒有太多慘烈血腥畫面(我有點怕看那些,本來還一直擔心),多半由當事者述說(他們找了演員來扮演當事人)。

後來我就跑去網上查張純如資料。這女生好漂亮啊。29歲完成這本書。36歲時自殺,用手槍自擊,死在自己的車上。當年兒子才兩歲。
我看了半天,懷疑她有可能是被暗殺。她因為寫「南京大屠殺」被日本列為黑名單,還被恐嚇過。不過網路上一致採用一種說法,說她是憂鬱症。因為看「南京大屠殺」資料看太多,承受不住那慘況。
我是時常在想「示現」這個事的意義的。
看「南京」時,還有看「白色旅店」末尾描寫的納粹殺猶太人那一段,都會想,這些承受災難的人,是要為世人「示現」什麼呢?
就是「示現」給我們看,人能夠多麼的不仁和愚昧吧。要「示現」的是人性是多麼不可信任,能夠黑暗和邪惡到如何的地步。
但是另外又同時「示現」了人的善性有多麼大,那粗魯反過來可以是勇敢,屈從可以反過來成堅忍。人生裡最崇高之事都是災難來成就的。陰影的確是來顯現光明的。而陰影有多大,其實光就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