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在人間」這本書之所以來到我的面前，似乎也和愛德華‧貝克書裡所提的某些事一樣，背後有某種意志。

就如貝克神父書中所說：我們在生命中，都曾經為了各種理由，不斷為自己的人生畫布重新塗繪，以致於每個人現在的模樣，其實都覆蓋著底下的多重影像，也像莉蓮．海爾曼所說的「原畫再現」的概念；當我們刮開了表層的顏料之後，我們會看見底下的曾經存在過的種種圖像。

閱讀這本書，對我而言，就像「原畫再現」，剝除了至少五六層的影像，使我回到我最早期的教會經驗裡。

我最早是個天主教徒，還受過洗的。在眷村裡，天主教好像是很普遍的信仰。我相信許多眷村子弟都接觸過天主教。前陣子和朋友到花蓮去，看到許多山地部落裡矗立著天主堂，小小的白色教堂，頂著小小的白十字架，看來很有親切感。但是最初我們的眷村裡其實沒有「教堂」這樣東西的。

在我小的時候，所有的眷村都有的基本規格是：籃球場，幼稚園，和禮堂。這禮堂平常是村裡開會之用，等到禮拜天，就成了教堂。

每個禮拜天，彌撒在幼稚園的禮堂裡舉行，上課用的風琴正好在唱聖歌時伴奏。教桌蓋上一塊白緞子布，就成了祭壇。在彌撒舉行前，神父和輔祭的男孩子拉起白單子換衣服。神父的法衣我們覺得它非常華麗，因為上面繡了花朵和花邊，又白白亮亮的，皇袍也不過如此。而神父穿戴法衣的程序也讓我們嘆為觀止，一層又一層的套來套去。等到一切就緒後，神父的形體漲大了好幾倍。

做彌撒時，他嘴裡咕嚕咕嚕發出奇怪的字句，而在彌撒中段，他會從祭壇上拿起透明的高腳杯，喝裡面紅色的液體，之後把白色的薄片聖體，放到跪在他面前的罪人的舌頭上。

我從來也不明瞭這種儀式真正的意義，從來也不明白我們在昏昏夏日裡坐在椅子上，隨著領祭者站起來，跪下，再站起來，坐下；是為什麼，天主教是我童年生活裡的異鄉，是我的繪畫，音樂與戲劇。

照顧我們這個教堂的神父姓華，他可能是許多人一生中第一次見到的外國人。他和他的教會成為一體，因為他和他的天主一樣，都是金髮碧眼白皮膚，手臂上生著金色汗毛。他講中文，我因此就一直認為天主是講國語的。

每個禮拜天，華神父開著車子來，停在村子裡的廣場上，發健素糖給小孩子吃。在彌撒前有健素糖，在彌撒後有水果糖或餅乾，在彌撒中段，有薄薄的粉白粉白的聖餅，因此望彌撒在我的意念裡，相信也是大多數孩子們的意念裡，就像野餐一樣，有許多好吃的東西，我們唱歌，之後神父還會在彌撒中段講故事。

神父告訴我們羅馬皇帝如何在聖嬰出生那天，殺掉全國的新生嬰兒，但是真正的耶穌卻躺在馬槽裡，並且有三個國王跑去看他。跟童話故事和武俠小說沒有兩樣。唯一的差別是神父的故事是有影像的，我們在圖畫書裡看到美麗的穿著藍色長袍的聖母瑪莉亞，和金髮碧眼，留著大鬍子，像外國電影明星的天主，他胸口有一顆發著亮，寫著古體字的心。我想我最初的美學概念，音樂概念；與及國際觀：知道世界上有跟我們不一樣的人，都是從教會裡發蒙的。

「神在人間」是一本神父寫的書。艾德華‧貝克（Edward  L.  Beck）神父二十一歲時受戒成為司鐸。看這本書，像是第一次走到我童年經驗的對面去。在我幼年，華神父是偶像般的存在，具有大能力，我們誦讀的經文中對天主的一切形容，具體的或抽象的，我總是想到他。而神是不能揣測和臆想的。「神在人間」讓我走到了傳道者的內裡，看到一個神父究竟是如何「變成了」神父，與及他對這個世界的關心是什麼。

今日的神職人員不似過往有那麼多的神秘性。在開放的現代，知識與誘惑俱來，要保持純粹和單純的信仰，似乎也不是易事。有一次在南部的小教堂裡，我看到公佈欄裡貼著神父講道的題目，居然是：「如何維持夫妻關係的美好─性與愛的重要」。這著著實實嚇了我一跳，我沒想到現代的神職人員已經「進步」到這種程度。回想起我小時候，教堂也是我們的圖書館，裡面有「讀者文摘」，「今日世界」等書和報紙。書頁裡往往有許多神父修剪過的「天窗」，我至今都還在好奇那到底是些如何傷風敗俗的畫面。

神職人員的世俗化呈現在兩個面向，一個是背德的神職人員增加。這幾年來全世界爆發過不少神職人員的醜聞，令梵諦岡大為頭痛。作者在這本書裡也談到。另一個便是「神的選民」和一般人的差距越來越少。艾德華‧貝克就是這樣的一個神父，他穿牛仔褲，聽鄉村音樂，熱愛美食，與明星歌手交往，甚至和一般迷歌迷姐一樣去簽名會找自己的偶像簽名。但是他依舊是一個神父，並且完全沒有還俗的念頭。當規範不顯現在外在，而在內心時，我以為這規範更有力。因為他是為自己而守戒，他面對的不是外來的輿論，而只是自己的心。在這種情況下，能堅持自己道路的神職人員，其實是更可貴的。

艾德華‧貝克其實正是這樣的人。我看這本書，非常驚異他的開放和坦誠。

關於天主教的神職人員傳出的醜聞，關於女教徒對於神職人員的誘惑，對同性戀的看法，艾德華‧貝克都不閃躲，並且直接面對去談論它。我不知道艾德華‧貝克具有多少代表性，是天主教已經這樣開放了嗎？還是艾德華‧貝克本身的特立獨行，我只能說，以神職人員來說，他的體諒，親切，開放和寬大，是出乎我的想像的。

像許多我認識的出家人一樣，艾德華‧貝克也是自小便嚮往神職，幾乎不曾考慮過別的道路。但是現實生活裡，「被神所揀選」，並不像電影或小說裡那麼的高貴和充滿戲劇性。首先他自己並沒有矛盾和掙扎，也跟我認識的許多出家人一樣。這使我好奇，我們看到的那些對於修道者痛苦掙扎於世俗和理想之間的激情描寫，到底是寫作人的一廂情願，還是過去的修道者問題多一點？

艾德華‧貝克的生活並不神聖，他周遭充滿了俗世的瑣屑小事，所掙扎和煩惱的也都是些雞毛蒜皮。他想請自己的朋友在誓願禮上唱聖歌，卻遭到其他同袍的反對，也或者被邀請到一家教堂去講道，卻因為作風開放，被本堂神父排擠。

艾德華‧貝克很有趣的一點是，他並沒有什麼宗教家的寬大為懷的精神，對於這一切不平，他直截了當的氣憤不已。在他二十一歲的「誓願禮」上，兩位和他一起參與誓願禮的同袍排擠他，最後卻分別還俗。艾德華‧貝克很快樂的在結語裡寫：『其中一位和離了婚的女孩子結婚，另一位到西部去尋找他夢裡的牛郎。而就像史帝芬‧桑坦（Stephen Sondheim）膾炙人口的歌曲裡說的：「我還在這裡。」你們瞧，這又是我的小心眼。』這一類的反應，使得他這本書有濃厚的人性氣息。

我尤其喜歡他與保羅‧蒙尼帝交手的那一個章節。

保羅‧蒙尼帝（Paul Monette）是著名的同性戀作家，一九九五年二月十三日死於愛滋病。由於教廷反對同性戀，蒙尼帝對天主教的反感極深，貝克身為神父，與保羅‧蒙尼帝可說處於天然的敵對地位。

三十歲那一年，貝克決定到一個孤島去做三十天的避靜來慶祝自己的生日。臨行時，他在機場買了保羅‧蒙尼帝的新書《最後的夜班》（Last   Watch  of the  Night）。在閱讀這本書時，貝克發現，蒙尼帝與他的情人來過這同樣的島嶼。貝克因此依照著書裡的描寫，跟隨蒙尼帝的腳步，在島上重新走了一遍。這個經驗使他對蒙尼帝有了新的同情。

貝克這樣敘述：「教會當然有責任設定道德準則，提昇人們的倫理風氣，但是對於那些本來就必須一輩子忍受歧視和憎恨的人們，教會沒有權利片面地摒棄他們的生活經驗。教會反而應該努力幫助那些被褫奪權利和放逐的人們，緩解他們的痛苦。教會應該是他們的支柱才對。我祈禱耶穌眷顧那些被社會遺棄的人：妓女、稅吏、婦女，而我敢說他也會護祐同性戀者（如果耶穌那個時代有這種人的話）。耶穌最寬容的愛和眷顧，就是給了這些人。」

在離開時，貝克做了全書最動人的一個舉措：在保羅形容為「總是會讓我停止心跳的地方」，有一張木椅，這椅子上刻滿了戀人們的名字和心形符號。貝克把蒙尼蒂和情人的名字刻上去，並且框在一顆心裡。

神職人員是神的信使，我相信，在那一刻，貝克做了最好的工作，他與神無比貼近，也與人無比貼近。

靈性世界有個自明之理：真實的屬靈生活就從我們所處的地方開始。
這也是神與我們相遇的唯一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