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注意到前幾個星期有個『國際不打小孩日』的活動，這件事讓我想到前幾篇文章的留言當中，有人提出小孩要守規矩，不然就是放肆這樣的意見。我想這樣的意見直接觸及了懲罰小孩的緣由：大人要小孩遵守規矩，不論那是大人自定的規矩，還是所謂的『跨文化的共通規矩』，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有時候當然就必須使用打罵或脅迫的方式。
大人要小孩遵守的規矩名堂還真不少，餐桌禮節、做功課、看電視的時間、上床的時間或甚至應對方式。我們肯定都見過周遭的父母親，規定他們的小孩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必須說謝謝、道歉或再見之類的禮貌話，我們肯定也看過那些小孩心不甘情不願地照著做，而我不禁思索：如果我在自己的小孩根本不心存感激的時候，強迫他們一定要說謝謝，或根本不覺得抱歉的時候，強迫他們對不起，那我是不是在告訴他們，成為一個虛偽的人並沒有關係？如果這些完全依賴我的稚齡小孩沒有遵照我意志，我就使用肢體或語言暴力，或其他方面的控制來達成我的目的，那我是不是從任何角度看起來都非常卑鄙？我們的社會允許我們用這樣的方式對待小孩，但是想想看，如果我們的上司或周遭有利害關係的人使用同樣的手段對付我們，我們會做何反應？
當然有人會說，小孩就是必須教，要不然會變壞，問題是肢體語言暴力和脅迫的方式，是不是真的可以讓小孩不變壞，還是只會教導他們，肢體語言暴力和脅迫是一種可以接受的方式，必要時使用同樣的方法，就可以幫助他們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當然有人會說，小孩就是必須教，要不然不成材，問題是對於成什麼材，我們心中是不是早已有定見，是不是早已存在一個模子，然後等著使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把自己的小孩塑造成心目中的模樣？
我曾見過一個畫圖非常有天份的父親，軟硬兼施地控制三個沒有遺傳這方面才華的兒子和他一起從事設計工作。我想我們不需要太多想像力，就已經可以猜得到結果如何：三個小孩根本無法獨立自主地走出自己的路。只是這位愚昧的父親，不僅一點都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蠢事糟蹋了自己小孩的一生，還進一步一再怪罪他們懶惰、不努力。三個小孩其中一個後來離開父親的陰影，到其他縣市發展，才好不容易走出自己的方向，只是父親鞭長所及，最後還是將他套回身邊，繼續左右一切…… 這樣的悲劇似乎並非罕見，我們肯定都見過、聽過一些父母設法左右、干涉或規定自己的小孩學習的科系、從事的工作、甚至嫁娶的對象。當然，長大後的小孩，小時候使用的體罰方式可能無法再奏效，不過華人世界的父母親還有一項可怕的法寶：就是祭出『孝順』的金箍咒！符咒一旦祭出，全世界的指頭都會指向這些小孩，無論他們的動機為何，無論他們多麼委屈，違背父母親的意志，讓父母親傷心就是『不孝』！
或許有人會說，有些小孩確實因為父母親嚴苛管控而成大事、立大業，但是這些成大事、立大業的小孩是不是真的很快樂？我們往往也因為這些非常少數的例子，忘了提到那些失敗的比例有多高，而且，如果這些小孩成不了事、立不了業，最終怪罪的總也是這些『不知上進』、『不成器』的小孩，而不會追究到這些『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父母身上。
除了『孝順』的法寶之外，我們還可以注意到有些父母會使用另一種糟糕的手段：物質賄賂，或者說金錢控制。小至玩具、衣服或生活所需，大至汽車、房子。表面上看起來，這些父母非常疼愛他們的小孩，供應他們一切；然後：『我這麼誠意，這麼疼你們，買這麼多東西給你們，辛苦賺錢都是為了你們，但是你們卻一點都不聽我的話，真是不孝！』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如果不是我們周遭的人，就是媒體戲劇在傳遞我們這種邏輯：父母長輩供應我們金錢物質，所以我們必須遵從他們的意思去做。只是親子之間的關係如果是透過金錢和物質在維繫，那是不是很可悲？
希望和自己的小孩建立什麼樣的關係，這是我當了父親之後一再思索的問題：絕對不願意成為他們恐懼的來源，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其次就是『彼此信任、互相尊重』。這兩句話乍聽之下非常八股，但是卻非常實際：你必須信任自己的小孩想要向前走的欲望，並隨時準備提供沒有批判的協助，他們才會信任你。他們一旦知道不會一再遭到批判才會信任你，遇到問題才會來找你幫助。那是好朋友、夥伴一樣的關係。而這種關係最重要的一環是互相尊重，也就是他們需要你幫助的時候，才盡一切力量協助，他們不需要你幫助的時候，千萬不要自作主張，插手干預、左右，甚至擺佈，企圖要他們照你的意思去做。
不容易對不對？多數的父母親都寧願相信自己的小孩天生就喜歡背著他們搞鬼，所以會出現搜房間、偷聽電話、偷看日記這類的事；多數的父母親都無法抑制想要塑造小孩的欲望，所以會強迫他們去學鋼琴、學英文、補習等等。這種彼此的互不信任，造就了後來令人沮喪的親子關係。
每個小孩天生就有自主和學習的欲望，如果你認為沒有督促就不會上進，所以將他們關在一個地方，強迫他們每個星期必須學習十二個小時的數學、十個小時的英文、六個小時的地理、四個小時的音樂等等，你只會摧毀這種天生的欲望。我們大人自己何嘗不是這樣：越是別人強迫我們去做的事，我們越是不願意去做，要不然就是做得心不甘情不願。基於這樣的原因，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強迫我們的小孩被關在這樣的地方，接受『正規』的學校教育，我們unschool我們的小孩。
Unschooling這個名詞是美國教育學家John Holt在六○年代所提出。他本身是一位學校教師，親身參與多年的教育改革工作之後，發現最佳的學習方式就是離開學校。回想看看我們自己小時候，每天一大早，一點學習情緒都沒有的時候，就被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面，被迫學習算數、語文或倫理道德，運氣好一點遇到一位很會帶動氣氛的老師，但是大部分的時候並非如此。在這樣的地方，就連肚子痛想上廁所都得舉手得到同意，要不然就必須忍到下課…… 任何人都很難被說服那是一個很有效率的學習環境和學習氣氛。
但是不上學，小孩子留在家裡做什麼呢？有人會這樣問。留在家裡當然不是丟下他們自生自滅，有些沒讓小孩上學的父母，會把學校的功課帶回家自己教，但那是homeschooling，還是硬將一套既定的課程塞給小孩子，和unschooling還是有天壤之別。決定unschooling的父母要有的心理準備，就是必須花費更大的耐心和精力，以完全開放的態度，讓小孩子進行非常廣泛的接觸，對家中和外界的一切事物進行最大的參與，並在他們對某件事情表達興趣的時候，設法提供探索的資源。一旦他們對某些事情表示進一步的好奇，就得設法提供更進一步的資源來滿足他們的求知欲，因為那可能將是他們這一生要走的路。許多unschool小孩的父母為了彈性配合小孩，都設法調整自己的工作，讓小孩完全融入他們的生活，因為同樣地，父母的一切也將完全融入小孩的生活，而學習將回歸最原始的面貌，也就是隨時隨地在生活中發生。學校的教育已經完全破壞了這一點，強迫性的制式教育，讓所有的人都認為學習只有在某個特定的地點、特定的時間才會發生。想想看，我們有多少人在離開學校之後，就覺得學習已經告一段落？就連在學校的時間，用功讀書也只是為了應付考試，一交完考卷之後，就將所學的一切忘個精光！這哪叫學習！
Unschool小孩的父母最常被問及的一個問題也跟學習有關：小孩不上學的話，會不會跟不上別人？John Holt在六○年代提出unschooling這個名詞至今已經半個世紀，許多當時開始unschooled的小孩都已經、或陸陸續續長大成人，而事實證明這些小孩由於從小就將精神專注於自己感興趣的領域，沒有浪費時間在不感興趣的課題上面，所以不僅沒有趕不上別人的問題，反而個個都超前地專業，繼續深造者也得以順利以同等學歷進入大學、研究所。更重要的是，由於是自主性的學習，沒有強迫的成份在裡面，這些小孩因此長大後都非常主動、獨立，而且非常快樂。
這方面可以找到許多實例，實行上也肯定會遇到許多疑惑，我慢慢再將其他人和我們的經驗整理出來。
至於我是不是該硬性規定自己的小孩遵守餐桌禮節（請參考前面的文章）？留言中有人 說得好，有些用餐的場合確實可以避免帶小孩出席。而如果真有人無法體諒小孩好奇的精力而覺得受到冒犯，我也不認為我有討好這些人的必要。我想，隨著年紀漸長，只要接觸面廣泛，小孩子自然會知道這些餐桌上和其他方面的『遊戲規則』。要不要加入這些『遊戲』，那是他們的選擇。如果他們覺得打飽嗝是件痛快舒暢的事，一點都不想遵守嚴謹的『國際禮儀』，他們的命運自然就會帶他們前往一個沒有人在乎的國度，而我一點都不會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