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新家不到一個月,我們就已經有訪客遠道而來,而且還是素未謀面的客人。Louison是一個朋友的妹妹,剛從巴黎到威靈頓履行一個短期的教職。她和我們雖然從未見過面,但是連絡上之後,就約定利用上星期復活節連續假期登門造訪,並和我們一起在Taranaki一帶到處走走看看。
四天假期其中一天,她另與一對同在威靈頓工作的瑞士夫婦相約攀登Mt. Taranaki。我們雖然非常渴望同行,但因為家有幼女,不便從事野心太大的戶外活動而作罷,畢竟爬上峰頂必須經由許多手腳並用的陡峭路徑。當天晚上,他們下山後,全都被我們邀請到家裡晚餐,而和完全不認識的人坐在一起用餐總是充滿了刺激,特別是來自不同文化的人。
那對瑞士夫婦來自日內瓦一帶,Serge是受聘到紐西蘭工作的鋼琴調音師,Anne則是閒暇教教法文打發時間的家庭主婦,而這一天晚上我首先學到了三件事:第一,紐西蘭缺乏鋼琴調音師;第二,全世界只有三個地方可以找到正式教授鋼琴調音課程的學校,分別是在瑞士、德國和奧地利,其餘的調音師都是經由學徒式的傳習;第三,雖然能夠透過琴鍵詮釋優美的樂曲,可以大幅提升調音師的說服力,但是他們並不見得每一個都會彈奏鋼琴。
至於Louison,她雖然剛滿二十八歲,不過卻已經是朋友滿天下,也跑遍了全球五大洲。她的一些經歷更是令人欽羨不已,例如和一對從事街頭表演的英國夫婦,以雙層巴士改造的露營車橫度澳洲,或是和一位義大利朋友一起揚帆,駕著一艘古老的木造帆船穿越地中海、環遊科西嘉島,以及和一位在所羅門群島經營飛機出租的朋友,以小型飛機暢遊南太平洋諸島等等。她的年紀和她自己描述的生活方式,為她描繪出一個不拘小節、自由隨性的輪廓。但是,甜點端上桌的時候,她卻非常堅定地向我們宣告,她認為小孩子在餐桌上應該要有規矩,必須把餐盤的東西吃乾淨,沒有大人的允許,也不應擅自離開餐桌!她說,人生原本就充滿了約束和限制,所以應該從小就讓他們做好準備!
她的發言讓所有人都有一些錯愕…… 顯然,我女兒在餐桌上的自由行徑對她造成了一點困擾。
我後來回想這件事,發現為了避免干擾客人,當時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另外找一些活動,吸引女兒離開餐桌,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強制她坐在位子上,更不會強迫她將餐盤裡的食物吃光。將自己的意志強制貫徹在另一個人身上!多麼可怕!就算對方只是個小孩。
至於餐桌上應該遵守什麼樣的禮節……?在亞洲地區,我們可以看到穿著優雅的紳士淑女,吃飽飯後毫不遮掩地張嘴打響嗝,而沒有人會感到驚訝,但是在許多歐洲國家,這樣的行為卻極度無禮,就像當眾放了一個響屁一樣。在日本享用拉麵可以盡量發出聲響,在印度就算王公貴族也用手抓取食物,但是這種習俗在西方世界卻絕對不見容。如果讓女兒從小強制遵行嚴格的西方禮節,是否長大後,其他文化的習俗,包括臺灣,都會被她視為沒有規矩,或甚至不文明?這一點,其實這也是我對Louison有些失望的原因:這女孩雖然遊遍五湖四海,朋友遍及天下,而且還與不同文化的男孩共譜過長短篇的愛情故事,盡管經過多面接觸,她還是以歐洲本位主義在衡量一切,超出一定的光譜,就不自主地覺得刺眼。
我猜想她從小就被強制遵循這些禮節。她讓我想起Marie-Josephe,一位朋友的媽媽。Marie-Josephe並非出身名門世家,但是家教甚嚴,據說從小母親就無比嚴格地強制她遵行各種規矩。她後來更被送進教會學校,接受更嚴格的管教。這些教育在她的一舉一動當中留下深刻的痕跡,讓她拘謹的言行充滿了公式化的直接反應。從她的口中,就經常會聽到那些加上『應該』或『必須』的句子,例如,最糟糕的是聽到她告訴你,哪幾本經典著作這輩子必須要讀,哪幾首詩是這輩子一定要背頌之類的話!她閱讀那些書籍甚至不是因為自己喜歡!
只是,Louison一方面說得也沒錯,人生確實會面對許多必須妥協的限制,有時候確實沒有選擇。怎麼辦?想著想著,我倒是幫女兒想到了一個遊戲:我們可以選擇某些日子,能力所及內將餐桌佈置成歐洲宮廷,然後大家一板一眼地扮演紳士淑女,嚴格遵守西方禮節;換個日子,大家穿上和服,坐在矮桌旁比賽誰吸拉麵吸得最大聲;再換個日子,為她穿上沙麗,然後一起坐在地上,滿手油膩地盡情抓食印度餅;甚至,有機會還可以在飯後舉辦一場打嗝大賽……
而下了這些舞台和佈置的場景之後,她盡可快樂而自由自在地扮演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