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次的「列福式」於2008年11月24日在長崎市舉行，這是日本天主教的盛事。偶然的機緣，我們參與了這場儀式。

        「列福式」就是「正式列入真福品位的儀式」，天主教對於道德和聖德足以尊崇者，於死後敬稱為「真福」，這是僅次於「聖人」的尊榮。公開列入真福的儀式謂之「列福」﹙中文稱為「宣福」﹚。
        1997年過世的德蕾莎修女也於2003年由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列入真福之中，但這次在日本舉行「列福式」的對象，是在死後近四百年或超過四百年才得以列福的，他們是彼得岐部等188名於1603年至1639年之間在日本各地的殉教者。

        1549年，時為室町幕府後期，西班牙傳教士方濟各‧沙勿略﹙Francis Xavier﹚到了日本，隨著剛起步的歐洲貿易，開啟了爾後日本人對基督宗教（註：沙勿略是天主教傳教士，與方濟各會、道明會都是羅馬天主教，當時基督教尚未傳入日本，基督宗教是廣義稱呼天主教與基督教，因為只是新舊教的差別，同是信仰基督）的信仰。然而基督宗教的傳佈與日本佛教產生了衝突，教會傳教的使命夾雜在與南蠻﹙西方﹚的貿易中。
        各地大名大多對基督宗教採取容許的態度，1587年，統一了日本的豐臣秀吉改變了對基督宗教的方針，發布了「伴天連追放令」﹙教士驅逐令﹚。但後來因為獎勵貿易的關係，對基督宗教的壓制並未徹底實施。
        先是1585年羅馬教宗葛列哥里十三世發布了認可耶穌會專管日本傳教的敕令，這使得預定以菲律賓為據點到日本傳教的西班牙方濟各會、道明會等受到影響。在這樣的氣氛中，從事菲律賓貿易的日本商人向豐臣秀吉進言征服菲律賓，1592年秀吉向菲律賓總督勸降，兩年後菲律賓總督派遣的方濟各會會傳教士彼得包契斯塔﹙Pedro Bautista﹚到名護城謁見了秀吉，獲得了在京都建修道院的許可。以1587年的「伴天連追放令」原是針對耶穌會的，與方濟各會並無相關，從而大事開展了傳教活動。
        就在這樣的狀態下，1596年，一艘從菲律賓開往墨西哥的貿易船聖菲力普號，因為遭遇颱風，漂流到土佐灣來，船上除了龐大的貿易品之外還有七名西班牙傳教士。豐臣秀吉立即著人沒收了龐大的船貨，一說是認為傳教士是意圖征服日本的先鋒，一說是為了沒收的合法化，秀吉破壞了與包契斯塔的協定，再度發佈「伴天連追放令」，連基督信徒都一齊逮捕。
        結果是逮捕了在京都、大坂一帶活動的包契斯塔等六名傳教士和二十名信徒，解送到長崎，於1597年處死。這就是後世知名的「日本二十六聖人」。
        「伴天連追放令」持續施行，豐臣秀吉死後，德川家康與石田三成相爭，為了爭取基督徒，對宗教信仰採取寬容的態度。關原之戰的結果，家康一統天下，暫時還容忍基督宗教，等到江戶幕府掌握了對外貿易的主導權後，正式的、長期的禁教﹙基督宗教﹚於焉開始。此後三十年，禁令雷厲風行，教徒或是流放國外，或是受鎮壓而殉教。據研究，名字、殉教時地可確認者超過5,500人，其他無法確認身分事蹟的殉教者估計達兩萬人。

        今年在日本舉行的「列福式」所崇敬的188名信徒主要是在這段期間殉教的。188人中除了傳教士之外不乏武士﹙其中有高位武士和家老﹚，還有許多起是整個家族一道殉教的，包括稚齡小孩和嬰兒。
        188人裏有四位神父（司祭），朱里安中浦在禁教令發佈前已在澳門成為耶穌會神父，禁教後繼續潛伏傳道；迪亞哥結城了雪在遭到流放後於澳門成為神父；托瑪斯金鍔次兵衛在菲律賓成為神父。彼得岐部的事蹟更為曲折，他與金鍔次兵衛被流放到了澳門，為了成為耶穌會的神父一起進了神學院，然而還未能成為神父神學院就關門了。不同於金鍔次兵衛的轉到馬尼拉的聖奧古斯丁修道會，彼得岐部選擇了另一條路，到羅馬去。這是一條遙遠而艱辛的路程，途經耶路撒冷，成為日本第一位到耶路撒冷的朝聖者。岐部在1620年抵達羅馬，循序敘階成為神父，在羅馬待了十多年，最後和結城了雪、金鍔次兵衛一樣，都選擇潛回日本秘密傳道，終遭逮捕殉教。
        「列福式」第一次在日本舉行，並不表示前此未有日本人列入聖人。事實上在十九世紀中葉日本「開國」之後，1873年﹙明治6年﹚默認了信仰的自由，在這之前教廷即次第有幾回列聖儀式。教宗庇護九世於1862年將豐臣秀吉時代，殉教的保羅三木等人列聖，即前述的「日本二十六聖人」；又於1867年將205名殉教者列聖。一百多年後的1981年，托瑪斯西等16名殉教者獲得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列入真福，這16名真福在1987年再度被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列為聖人。
        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在1981這一年也訪問了日本，以這個契機，日本天主教開始了這次的彼得岐部等188名殉教者的列福申請，歷經日本國內的調查，教廷列聖部的歷史審查委員會和神學審查委員會通過，直到去年才經教宗本篤十六世簽署通過。

        我們遇到這場列福式完全是緣於當天我們剛好旅行到了那裡。因為並非教徒，在這趟長崎之旅前從未聽過列福式，我知道這件事是到達平戶時從旅館裏《讀賣新聞》的廣告企劃專題裏看到的，除了解釋列福式的前因之外，提到國內外將有約三萬人參加11月24日在長崎舉行的慶典。
        原來如此，這解開了我們旅行之前訂旅館時的一個疑惑。我們從福岡出入，預定去長崎縣的三個地方，先到長崎市，然後是佐世保和平戶。除了平戶之外，另外三個城市都住連鎖旅館「東橫Inn」，從網上觀覽的結果是都有空房，唯獨預定在長崎市的第三天23日是滿的，為此，我們不得不重新安排行程，先去平戶、佐世保，24日再到長崎市。
        接下來幾天我沒再想起列福式，直到24日近午。我們搭乘的火車進入長崎市，即將到達終點站時，我們看到窗外一座體育場內外廣大的人羣，直覺告訴我那裡就是列福式的式場。
        就在那一刻，我們決定去觀禮。為什麼不呢？長崎是日本文化與西洋文化交會之地，也是基督宗教文化生根之處，有許多教會建築值得一看，事實上日本正將散居長崎縣各地的26處具有歷史和建築意義的教堂等教會設施申請為世界文化遺產，我們的行程裏也計畫去看其中的幾座。如今一場難得的、和宗教有關的文化盛事被我們撞上了，唯實不應錯過。
        寄放行李之後，我們搭路面電車到達松山町，列福式的會場長崎縣營棒球場Big N外面大型遊覽車一字排開，人們已經入場就座得差不多，正門口只剩一排桌子和接待人員，以及零星的進場教友，聖歌起唱，大會已經開始了。
        所有參加的教友可能是事先報名的，有一份辨識的掛牌以便出入，我們經工作人員指點，找到負責發入場證的女士，說明來意，她說會場已經坐滿，沒位子了，我說站著也沒關係，她猶豫了一下說，如果我們不介意的話，可以到外野去，只是外野恐怕看不到甚麼，我說無妨，於是拿到了入場證。
        進入右外野區，那裡是比較不擁擠的地方，大致只有九成座，講壇就設在中外野，它後面的中外野座位不開放，因為那裡甚麼都看不到，除此之外，到處都坐滿了人。人數它比滿座的棒球賽還要多，因為球場裏也坐滿了。我們從側面觀禮，倒是比遙遠的本壘板後方要來得清楚。
        從列福式手冊的座位配置圖看，長崎附近教友就近參加的佔人數的最大部分，其他大部分來自日本各地，只有兩小區標明「外國籍」和「韓國」，顯示韓國是參加列福式的主要國外教友，手冊上的日文文字以外，有一些英文和一點點韓文也顯示了這狀況。
        儀式在時而微雨的天氣下進行，我們並未錯過主要的宣告列福，那是由專程來日的樞機主教喬許‧沙瑞伯‧馬爾丁斯代表教宗宣讀。
        接著是謝辭以及188名殉教者所屬教區的大主教或主教輪番報告殉教者的事蹟，以及畫像揭幕、敲響和平鐘、釋放和平鴿。
        行禮如儀，再三證道，約五百人組成的聖歌隊帶領之下的聖歌誦唱，似乎破除了氣候的陰霾。

        旅行結束後，我閱讀了一些資料來理解這些事的歷史背景。
        1622年3月12日，耶穌會始創者之一及首任會長羅耀拉﹙Ignatius de Loyola﹚和也是耶穌會始創者之一並且是第一位到日本傳教的沙勿略的列聖式同時舉行。在羅馬旅次的彼得岐部有幸出席了這場慶典。
        那時候35歲的彼得岐部可能不會想到17年後他會為了信仰而以身殉道，更不會想到386年後一個包含他和他的同志們的列福式會在他的故國舉行罷。 

                                                                       (  寫于2008年12月 )

後記: 文稿完成後,承古亭耶穌聖心堂洪萬六神父審閱並修正多處及加註,謹致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