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湖北作家熊召政的歷史小說《萬曆首輔張居正》﹙遠流出版,2006﹚,其四卷之首「木蘭歌」的主軸是明代隆慶朝內閣首輔高拱和次輔張居正的鬥爭。兩個陣營的鬥爭正負反差,在這卷裏不大。兩方面的行事方式都差不多:動員人馬蒐集情報,尤其是不利對方的情資;與權利中心的內宮勾結互通;爭取朋黨;……。兩位對立人物的背景都差不多,甚至於多年來還是政治上的同志。只是隨著局勢演變,在權力平衡出現動搖之時,當年的風雨同舟、肝膽相照,只有棄諸記憶黯角,而以水火不容來取代了。
內閣見面還不至出惡言的兩位閣老,動員的幅員卻極為遼闊。從北京到江南,從湘中衡山到兩廣慶遠,可能一件不小心的紕漏便足以牽動鬥爭的死生大局。這種暗潮洶湧的角力大致也是任何政治鬥爭的常模,書中人物審慎研判,步步為營,企圖一臨對決便要即刻扳倒對方。作者則是從容佈局,鋪陳山雨欲來之氣,蓄萬鈞之力於一擊。
小說形容張居正身材頎長器宇凝重,是慎思篤行之人,喜怒不形於色,對事體苛求甚嚴,大至朝政,小至品茶,都極為細緻認真。張居正經邦濟世的偉業本卷尚未開始,於朝政著墨亦不多,倒是對品茶的講究有入裏的敘述。高拱則被形容是性格急燥,言語粗暴之人,本卷裏一方面大量的敘述高拱一波波綿密的攻勢作為,但他不貪錢財,居家生活不奢華不納妾,相對於張居正,他的形象鮮明多了。加上高拱以制度為訴求,與權力中心的後宮和宦官對抗,我們真要以為他才是這卷小說的主角/英雄。人物的多重面貌,人性的回歸,增強了小說的可讀。
結尾由歌女玉娘彈唱的「木蘭歌」點了題:「…羽扇綸巾,說是些大儒大雅,卻為何我楸著你,你撕著我,製陷阱,使絆子,…只可嘆,榮辱興衰轉瞬間。天涯孤旅,古道悲風,…」說的固然是當下的高拱,看來也像是未來的張居正。
是歷史小說,相應的背景與文化情境的堆疊實屬必需。講宮廷鬥爭,當然免不了講政府制度、朝廷禮儀、衙門成規,講官服、關防、東廠,講八百里快騎,…講官民生活,當然免不了講醫理、養身,講風水、占卜,講園林、假山、疊石,講茶,講曲藝,當然還有歌女樂伎,飲食男女,飛觴傳盞,品花賦詩,…但作者似乎更有興趣著力在文字遊戲上,對聯、題詩、拆字、打油、偈語、順口溜,幾乎無﹙章﹚回無之。從廟堂到江湖,從帝王到庶民,作者下筆縱橫自如,我們讀來一氣呵成。只不免偶爾幾處人情義理對應關節,會讓人懷念起高陽。
關於張居正,讀書界一直流通有朱東潤的《張居正大傳》和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如果互參,當別有體會。而台大歷史系徐泓教授的〈序韋慶遠教授《張居正和明代中後期政局》〉
﹙http://mingching.sinica.edu.tw/chinese/bookreview/public/06.doc﹚一文,文章不長,也有幫助。
﹙原刊 中時開卷版 2006年6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