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仍然在我們窗外彈唱著,一副音樂家的樣子.
我真不清楚他是誰,祖父聽洋藍儂,
爸爸說他年輕的時候聽羅大佑,
但那都是上世紀的事了.
子彈列車在終點高雄停靠之後,我們換成光能車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南,向恆春行去。
我們是來看樹的,爸爸說和樹親近是一種難得且有益的經驗,在台北沒有辦法做到。這是我同意跟爸爸一起來的理由,要不然與爸爸那樣舊世紀七O年代出生的人單獨共處一天令人難以想像。
像現在,陽光和海水似乎使得爸爸有些興奮起來,他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往外看。我把彎豆形的晶體從耳朵裏掏出來關掉,看了一會外面的景色。是和台北完全不一樣,可是什麼景色我都在家裡的接收幕上看過,現在坐在車上隔著密封的玻璃看去,著實也不覺得怎麼樣。爸爸看我沒能分享他的興奮,便不再勉強而自顧自地沉靜了下來。我看他既然沒有向我說話的意思,便把小彎豆重新塞進耳朵,閉上眼,沉醉在迷幻的聲音中。
車子停下來時,我睜開眼睛,發現我們正在一座森林邊緣的廣場上。
我和爸爸隨著人群買票進去時爸爸又興奮起來,不斷地深呼吸,而且用手去觸摸那些樹木,嘴裡不停地說﹕「我們小的時候和植物、森林的關係很密切呢,後來才慢慢淡掉的,我像你這樣大的年齡,嗯,還要小個兩三歲,大約十歲左右罷,開始流行起森林浴,人和自然的關係那時候已經有了惡化的徵兆了,後來…噯…」
我並不覺得那些樹木有爸爸說的那樣好,我的生活裡並沒有感覺到它的需要,有一種電子遊戲叫「森林追蹤」倒是很有意思,就是在一片森林中抓一隻熊,熊是隱藏的,所以必須用最快的速度一棵棵地砍樹,以便到最後樹倒熊出。不過這也是上個月的流行,現在恐怕就快式微了。至於森林浴,那太不切合實際了,現在總共也只不過幾片森林,大家都去做森林浴,那反而像是森林在做人體浴呢!我不喜歡爸爸那種凡事只要過去就是美好的想法。甚至於,我有點後悔來這一趟,它並不十分有趣,不過是爸爸在溫溫他的舊夢罷了。
繞了一圈出來,我們又回到廣場。爸爸說要去買些紀念品給媽媽,我說:「媽媽不會歡的,那裡的紀念品台北都有。」
「總會有些台北沒有的。」爸爸說著往廣場一角的販賣部走去,我只好勉強跟在後面。
果然都是些隨處可以見到的東西,所謂紀念品從北到南統一,我相信都是在台北附近製造然後遍運各地。
我看著爸爸,他抬頭看我ㄧ眼說:「別急,我會找到比較特別的。」
忽然,爸爸的神色有點奇異,我順著他的眼光望去,是紀念品櫃檯那頭的老人。他穿著裁製極差的藍色工作服,黑黝的臉孔帶著像爸爸那種上世紀人才有的滄桑,而且更濃烈得多。
爸爸走了過去,那老人看到了,隔著櫃檯問:「要什麼嗎?」
爸爸望著他有幾秒鐘,遲疑的眼光轉向櫃檯,然後,他隨手指了指音樂晶體。
「這裡不會有什麼好音樂的,爸爸。」到這裡買這種東西真是笑話。
「這個音樂不錯,來,我挑給你。」老人慢慢地夾起一個小彎豆:「這歌是道地的本地產品,叫做『思想起』,是古早一個本地樂人陳達所唱的。」
爸爸一面聽,一面端詳著前面的藍衣老人,然後開口道:「你是吳多先生吧,詩人吳多。」
老人停下他解說的動作,注視著爸爸好一會才說:「你是——」
「你真是吳多,啊,我不敢相信真會是你,我剛才看了一會,一直不太確定。我姓彭,你不會認得的,我那時候最喜歡您的詩,參加過幾次你的詩作發表會,還有歌謠演唱會…,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我在這裡有二十年了。」老人淡淡地說。
「二十年!?嗯,就在你發表『大選前夕』和『遊戲規則』以後不久嗎?啊?那件事——」爸爸的話有些激動了,但是老人用手勢制止了爸爸,而且小心地張望了一下四周。
「你那首『大選前夕』真叫人難忘,」爸爸還在繼續他的話題,但是聲音壓了下來:「我還記得前幾句『大選前夕,街上一片寂靜,只有長統靴敲打在堅硬的水門汀上,我們在黑暗中等待…』大概是這個樣子對不對,我記不太起來了,稍後你又發表了『遊戲規則』,然後,你就不見了。」
老人微微地笑了,臉上的皺紋和緩下來,「啊,啊,那是年輕時候的事了,不值得一提。」
「那時候有好多傳聞,您知道——」
「都是謠言,都是謠言,什麼事都沒有,只是厭倦了寫詩罷了,還有當一個文化人——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是的,可是,啊!您真是詩人吳多…」爸爸說,喟嘆的口吻。爸爸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傷感的人,讓人受不了。他們還在談上一世紀的人和事,我只得走開了。
走回廣場,森林和海洋在陽光下發著懶懶的光暈,呆站一會兒,爸爸還是沒有出來,我便決定回到光能車上的座位去聽我的音樂。
那樣的陽光,那樣的音樂,我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同車遊客陸續回來的時候,吵醒了我,我ㄧ眼看到爸爸也朝汽車走來,但它並不上車,在車窗外向我招手,要我下去。
走到爸爸身邊時,卻看到那位藍衣老人拿著一把古樂器走來,我一時說不出是什麼,隔了一會才想起那叫做吉他,已經不流行了,那個吉他上佈滿了灰塵,顯然也是多時不用。
他們兩人都很興奮,臉紅通通的,都喝了一點酒。
「孩子,吳多先生要彈奏一曲,為我們送行呢!這可是很難得的,吳多先生當年演奏都是幾萬人的大場面哩!」爸爸把我拉近他一點。
老人笑了笑,輕輕地調弄了一下弦,然後,他停了下來,低著頭。一個深呼吸,頭一揚,右手重重的拍了下去,狂風驟雨般的樂音就散了開來,老人跡近瘋狂地彈著,身體顫抖得厲害,接著,他張口唱了出來,聲音十分瘖啞,我一句都聽不清楚,他卻仍聲嘶力竭地唱著。
我轉眼望向爸爸,爸爸的眼裡飽含淚光,出神地聽著。直到光能車發動了,同行的遊客催促我們,爸爸才依依不捨地上車。
老人仍然在我們的窗外彈唱著,一副音樂家的樣子。我真的不清楚他是誰,祖父聽洋藍儂,爸爸聽羅大佑,但這都是上世紀的事了,誰能懂呢?
落日下,光能車開動了,我看著癲唱的藍衣老人身影漸遠漸小,終至被他背後的晚霞吞噬。
海岸路上,汽車咻咻而過。我們的車子經過因為人們遷往南方森林邊緣而廢棄的恆春舊城後,天漸漸暗下來了。我轉眼看爸爸,他默默無語,大概還在想著剛才的藍衣老人吧。
過了一會,爸爸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彎豆」來,塞進耳朵,我看出那是他下午買的「思想起」。他聽了一會,看到我的眼光,便摘了下來伸給我:
「要不要聽聽看,很有味道呢。」
我搖搖頭。爸爸無可奈何地把手縮回去,把臉朝向黑暗的窗外,從窗玻璃的反射裡,我看到一張滿佈皺紋的臉。
把頭往後仰躺在靠背上,繼續聽我自己的音樂,然後,突然極端地想念起台北那個快樂的都市。
1986年1月15日《時報雜誌》3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