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作家朋友要去一個少有國人前往的國度,她打算以此次的旅行寫成一本書。我覺得以她一向犀利的眼和筆,應該會是可讀的旅行文學。可是她卻說了:「我才不要寫旅遊文字,我要寫成一本完全實用的Guide。」
旅行文學固然不是人人能寫得好的,但Guide的難度和限制有其實作關卡,以短暫的時間為之本非易事,後面還有update呢。我只好玩笑式地回答她說,如果對實用的資料那麼有興趣,那就不妨寫成「人生得意須盡歡,樂園就在十二街;莫使金鐏空對月,葡萄美酒三十元。」
我的意思是,各種資料固然珍貴,但有好文字素養的人,其實不更應該善用他的好文字來映照所看到的新天地嗎?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好的旅行文學還真是一本好的Guide,只是它往往超越了那種如何去?住哪裡?看什麼?怎樣買?……等等的一般用途性的資料。鄭栗兒的《日光城市.雪之領域》(馬可孛羅,2001年5月)就使我有這種領會。
我對鄭栗兒的文字,一直保有幾年前偶然初讀到她的一篇短篇小說時的簡捷印象,這個印象在她的其他小說裡逐次加深。
然而這次的閱讀經驗,使我多了解了她較綿密的敘述成績,特別是她寫景物,描述氛圍以及內心世界與外在感知相互交融的時候。那種細緻的描述,會使讀者幾乎有即臨感的那種豐富感覺,於是你跟著她近距離地飛越如尖頂帳篷的山之海洋,呼吸拉薩稀薄的空氣,感覺西藏的山光水色,虔誠地禮敬各個寺廟,以及在地攤上「瞎拚」。
即使是在這樣的旅行文字裡,我仍然再度多次領略了鄭栗兒常用在小說裡的簡捷筆法。簡短的一兩句,在綿綿的敘述間,自成段落,彷彿電影裡插入的一個短鏡頭,既具效果,意義又悠遠耐人尋味。
雖說是一個非長期的旅行,但鄭栗兒顯然有一部分異於多數觀光客的特質,那是她對佛教(我相信是長期)的禮敬以及對當地人的尊重。後者使得她努力以一個在地的角度來看藏民的生活與舉止。至於前者,我覺得那根本就是鄭栗兒這本書的主軸,佛教在西藏的歷史、寺廟的建築與佛法的普及、文化的輸入與傳布等等,固然與她的心中思想、外在呼吸交會相應,而她一心要跟著佛緣起舞,嚮往著有前世有來生的佛陀之路才是令我這個宗教疏離者震驚而動容之處。我想是這樣的熱情使得這本《日光城市.雪之領域》更為動人可讀。這不就是文學而兼具有心靈Guide功能的一本旅行書了嗎?
註:寫於2001年,《日光城市.雪之領域》代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