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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良蕙女士的《心鎖》被禁幾年後,我居然遇到這本傳說中的名作。
《心鎖》之前,我已經讀過郭良蕙的作品。我最早讀到的是一篇短篇小說,如果沒記錯,它是收在婦女寫作協會編選出版名為《海燕集》的集子裏。小說的篇名我已不復記憶,情節的梗概倒還記得,寫一位赴約的年輕人小李,一路上甜蜜的回味約會了幾次的女友多麼文靜優雅,東西吃得很少,這年頭吃得少是美德,……他是到女友宿舍去接她的,到得太早了,便直接進去。結尾的場景是,他從半掩的門後看到昏黃夕照下,臘黃臉孔的女友正大口的吞嚥食物……。
稍後,又讀了長篇《琲琲的故事》、《青草青青》。我閱讀的主要來源通常是學校的圖書館,《海燕集》是圖書館借的,然而另外兩本卻不是,《琲琲的故事》是我用學校某次有獎徵答獲得的十五元交換券,到指定的書店換來的;至於《青草青青》﹙那時書名叫《青青草》﹚則是分幾次在書店站著看完的。
我們那時候已經知道郭良蕙有一本《心鎖》被禁,但不能確知圖書館借不到她的上述作品和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現在我們要是真想看哪一本禁書﹙主要是中國的﹚,還可以託託朋友、想想辦法。然而在那個時候,在那個小地方,我們滿認命的,一本被查禁的書,那大概就沒機會看到了罷。沒想到才兩三年,在高一的寒假就遇上了。
我是在租書店遇到《心鎖》的,不太敢相信,卻是真的。二話不說,立刻租回家。可以想見那又是一個五燭光燈泡點到深夜的晚上,時間就是金錢,我租書向來只租一天。
讀《心鎖》的心得如何呢?回想起來大概是:「動人魂魄,血脈賁張。」
租看《心鎖》有個插曲。我下次到那家租書店時,老闆竟然向我要書,說我一直沒有返還這本書。這怎麼可能?我確定還了的,然而老闆拿出他登記的簿子,指著上面尚未劃去的記錄。我想起上次還書時,正在忙的老闆吩咐我放在桌上就行了,他等一下會處理,我當時應該堅持看著他完成歸還程序的,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
老闆是真的以為書尚未還?或著是存心訛我一本書?這已是次要的了,重要的是得解決眼前這件事。我沒有足夠的錢賠償這本書,於是想起了新近得到的一本歷史小說,南宮搏的《韓信》。
幾天前才隨多年沒回娘家的母親回南部家鄉一趟,游走在眾多的親戚家裏。一位舅舅長久以來經營家鄉的《徵信新聞報》﹙《中國時報》前身﹚辦事處﹙賣報紙啦﹚,報社常常會把結集出版的連載小說送給他們。難得回鄉的稀客因此歡喜獲贈剛出爐的《韓信》。
我向租書店老闆提議用《韓信》抵《心鎖》,老闆同意了,因而解決了問題。在擁有課外書不易的時代,我的歡喜消失得太快了些。
2
二十年後我又遇見了《心鎖》。
我進入出版界才幾個月的某一天,我們總經理要我和他一起去見郭良蕙女士。他剛談妥了重新出版郭良蕙作品的計劃,後續的編輯工作就交給我。
這樣的因緣,在郭良蕙位於東區的文物雜誌社辦公室裏,我見到了少年時候的「偶像」。她一如照片上看到的,戴著大大的淺色太陽眼鏡;說話則明快俐落,如同她小說裏的對白。
我和同事Lotus開始了「郭良蕙作品集」的編輯作業,也密集閱讀那些讀過和尚未讀過的小說。系列以小說為主體,於1986年6月先推出《青草青青》和《心鎖》兩部長篇。《心鎖》自然是大家的焦點,它仍是處於查禁之中,但是二十多年來,社會已有極大變化與開放,是該讓這本書回到陽光下的時候。
《心鎖》重又出版的消息在媒體上出現,引起了新聞局的「關切」,詳情我並不十分明瞭,但似乎是朝低調處理的方式進行。幾天之後,總經理通知我們,已經上市的《心鎖》繼續販售,但售完為止,不能再版。
「郭良蕙作品集」仍然持續進行,後來又出版了《第三性》、《鄰家有女》……等等小說。
《心鎖》是兩年後的1988年解禁的,那時我已離開了那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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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二十年,九歌出版社的「經典小說」系列今年收入《心鎖》,我寫了一篇編輯引言﹙九歌在2002年初即已重排推出這本書﹚。
寄出引言後,我找到二十年前那個系列版本,封底折頁有一段描述郭良蕙小說的文字。容我把它列下來作為本文的結束:
「郭良蕙的小說,除了故事動人以外,還有兩個重要的特點。首先是她寬闊的視野:她的心胸與見識從傳統的男性社會到現代社會,從國內到國外,橫跨的時空面非常廣闊。其次是她對變遷社會中的愛情描寫的能力:她不僅能描寫女性的微妙心理,更特出的是她對男性主義的心理刻劃十分細膩,這都不是一般所謂閨秀作家所能及的。」
寫於2006年9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