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陳若曦的《尹縣長》初初在台灣發表時的情景,腦海裏會浮上「石破天驚」這四個字。「石破天驚」給人的意象是強烈的、瞬間爆發的力量,《尹縣長》怎樣也合不上這個意象,然而,它的影響卻像強力波一樣,從波心向外推移擴散,也許不是爆炸,但力道渾厚,影響深遠。
或者不能算是石破天驚,但差不多是那樣的力量了。
原因當然是政治的,政治的影響真是無所不在。在《尹縣長》之前(和之後),當局的政治宣傳自然一直是用力的,單從「揭發共產暴政」這個項下,從文告、政治教材到藝文,未曾中斷過,但誰能真正了解「反右」、「三反」、「五反」……以至於「文化大革命」呢?《尹縣長》卻以具體化的生活內容呈現了文化大革命的本質,讓人們得以理解。在「文革」的訊息/資料尚未大量流出的當時,《尹縣長》這一文學形式表達的「文革真實」也引起了國際間的重視,《尹縣長》因而廣被國外報導,並翻譯出版。這效果的巨大,難怪連當時的蔣經國總統也要推荐這本書。
弔詭的是這本風靡了華人社會、影響廣泛的《尹縣長》卻是出自於嚮往新中國而舉家回歸,然後在七年後離開的台灣人陳若曦之手。
陳若曦是少數親身經歷文革時期生活的台灣人之一,而當要呈現這段生命經驗時,她曾經具有的專業、文學和小說寫作,發揮了關鍵性的功能。她的親身經歷,她的高明文學表達,使一系列六個短篇小說組成的《尹縣長》極具說服力,撼動了華人社會廣大的人心。當時有人懷疑小說內容的真實性,不願相信,然而當時間稍稍流逝,更多的文革親身經歷、報導,以及文革史的紛紛出現,那殺人如麻、血流漂杵的場景只見證了《尹縣長》的相對含蓄。
政治的影響無所不在(這也是《尹縣長》裏一個重要的主題),文學亦然。當文學適度並準確地切入一個政治和社會現實時,它也可以是無所不在的,而大多數的時候,它的時間縱深還可以更長更遠,《尹縣長》正是如此。三十年後的現在,在談到文革這段中國歷史上的重大時期時,只要曾經讀過,我們很難不想到《尹縣長》。
且先不論《尹縣長》是不是為後來一波的台灣政治小說開了先河這樣的文學史論題。陳若曦是怎樣的立場呢?她的立場是對人由衷的關心,是對人權不遺餘力的維護。離家多年之後陳若曦於一九八○年第一次回台時,她是為「高雄事件」向蔣經國總統遞交海外知識份子的聯名信;她為要求釋放陳映真和魏京生一樣落力;她為「六四天安門事件」悲傷惋惜並聲援民主人士……
以《尹縣長》一書重新回到文學陣營的陳若曦,以此作奠定了她小說家的盛名。之後,小說家陳若曦有更深且廣的寫作成績。除了政治這一部分發聲,她更多時候是為女性發聲(許多的政治發聲,也常被同時歸納到這一部分);近年來,還加上宗教的發聲。就像《尹縣長》並非刻意讓它成為政治小說一般,各方面的發聲只是便於區分,小說家處理的是生命的經驗。
《尹縣長》是這位主力落實在社會的小說家的重要「開始」,且一鳴驚人。
2005年4月 九歌新版《尹縣長》編輯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