購食長崎蛋糕,本屬很普通的一件事,但是這類蛋糕店並非到處都有,於我而言,一個星期只會經過專做長崎蛋糕的店舖一次,也不會每次都買。這件事固然不像購買吐司麵包那樣日常,但也並不特別到需要再三思量。或者僅能說是日常再加一點期待的特意吧,我想稱之為「庶民式的一點點華麗心情」。
顯然南蠻堂的老闆並不只是這麼想。
年前寒冷的一個傍晚,我走進南蠻堂,像往常一樣買了一小盒蛋糕,轉身要走。
「這個蛋糕最好放兩天再吃喔。」坐在裏面的一位四十幾歲的漢子突然站起來向我發話。自從一年半前開始駐足這家蛋糕店以來,切蛋糕裝盒給我的十有九次是一位老先生或老太太,對眼前這個漢子沒甚麼印象。
「我連續兩星期看到你進來我們的店,所以想告訴你蛋糕比較好吃的方法。」
真湊巧,從來不會這麼高頻率地購買的啊,唯一的一次就被發現了。
「可是,我記得第一次買蛋糕時問過你們這蛋糕可以放幾天,你們回答我是四天,然後就得收到冰箱裏。」
「那是因為夏天。」他說:「像現在冬天,放個兩天以上,讓它水份均勻,蛋糕上面覆蓋的那層薄紙濕了的時候,會比較好吃。你應該試試梅雨季節的蛋糕,那是一年之中最好吃的時候。…」
老闆說了許多有關長崎蛋糕的事情,於我而言,都很新鮮。然而我特別感到深刻的是他嚴肅而認真的表情,兩道微蹙的眉頭更加深了他的這個印象。從蛋糕的做法到一個專業師傅的養成;從不加添加物食品的分辨到食物的自然法則。他專注和投入的神態,不禁使我聯想起過去一位朋友說起資本主義經濟、社會達爾文主義或者棒球指擦球時的神情,兩者一無軒輊。
除了蛋糕風味的良窳之外,老闆也提及了有其他的吃法。譬如說,切薄片,塗上奶油,「那才叫奶油蛋糕哩」;或者切薄片夾水果成為水果蛋糕。還有,「如果你願意一試的話,可以等到蛋糕發黴,然後把發黴的外皮剝去,那簡直…」
後面這種吃法聞所未聞,但也不會太令我吃驚,不是有人還喜歡特意吃發黴的起司嗎﹖
我有沒有接受蛋糕店老闆的建議呢﹖沒有。我喜歡吃「比較單純」的蛋糕,這是我之所以獨鍾長崎蛋糕的原因。
甚至於連老闆一再叮嚀的「放個兩天以上」的建議,我都沒有理會。那麼一小盒蛋糕﹙200元裝﹚,在買回家當晚和第二天分幾次就吃完了,哪能等「兩天以上」呢?我能做到的大概只有等待梅雨季節「一年中最佳的風味」罷。
但是,老闆那席話以後,有點甚麼不一樣了,說不上來。我切蛋糕的速度慢了些,切得比較整齊,而品嚐的動作也緩了下來。
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倘若把吃蛋糕這件事變得太鄭重其事了,那就失去了生活上的愜意。如同我以前說過的,不就是一塊蛋糕嗎?
2006年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