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幹細胞治療」的觀念盛行之後,雖然動物轉譯實驗並非預期那麼理想,臨床試驗也還在初步階段。但經媒體與業者的宣傳,多數人都認為「再生醫學」的成功指日可待,大家大做「人類不久以後可以活到一二○歲」的美夢。然而,這樣的社會,是烏托邦嗎?三年前,我有感於此,寫了這篇「蘋果掉下來」。最近,少子化與高齡化的危機愈來愈明顯,因此,重新推出本文。
佛家說:自一顆沙粒看到世界。生物學家說:自一個細胞也可以了解到社會。
最近日本明星狗狗「雅夫」死於淋巴癌;去年木柵動物園無尾熊「愛克遜」也死於淋巴癌。媒體提到這兩位時都說是「英年早逝」。
人類也是一樣。一般癌症,常好發於中年以後。但淋巴系統的惡性疾患(包括淋巴癌及淋巴性血癌),則每一個年齡層,包括兒童、少年、青年、壯年、老年皆可發生。奇特的是,癌細胞行為常常與罹患者相似,例如,小孩子長得快,年輕人有活力,而兒童與青年的淋巴惡性疾患也長得快,迅速蔓延全身,如果不治療,病人常在幾個月內就不治;如果以強力化療治療,倒是成績不錯,近半數可以痊癒,可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老年人的淋巴惡性疾患,這些癌細胞常常也顯得老態龍鍾,生長緩慢,在短期內對人體不太構成威脅。病人往往可以和這些淋巴癌或血癌和平共存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甚至不一定要治療,再說化療的效果也不好。像以前的鵝媽媽趙麗蓮,得了慢性淋巴性白血病後,仍然繼續主持教學節目,至少存活十年以上;以及近年來新加坡前總統王鼎昌,他在九○年代擔任副總理時罹患淋巴癌,並未離職,其後還當選總統,罹癌十四年後才去世。
同樣是淋巴癌,何以疾病表現和預後如此不同?科學家們經長期研究後,有一些很有趣的發現。這個發現,是由染色體與基因研究而來。
我們都知道,癌細胞的出現常常是染色體的突變所造成。兒童淋巴癌與老年淋巴癌的突變點幾乎截然不同。人類有二十三對染色體,但出現突變的總是那幾個特定染色體的特定基因,其中有一段基因位在第十八對染色體上,老年和平共存型淋巴瘤或血癌常見這段基因的突變。這段基因的功能非常有趣,是執行「細胞死亡程式」(Programmed Cell Death)。
正常淋巴癌細胞在生存一段時間後,這段基因所執掌的死亡程式就會啟動,這個細胞就會自動凋亡,這段基因也就稱為「凋亡基因」。如果,「凋亡基因」因突變而失去正常調控功能,於是這個淋巴細胞到了應該「執行細胞死亡程式」時,依然「老而不死」,這群「老而不死」的細胞愈積愈多,就成為癌症。
換句話說,「和平共存」型的淋巴惡性疾患,是因為成熟的淋巴細胞死得太慢,而「你死我活」型的淋巴惡性疾患,是因為未成熟的淋巴細胞繁殖太多。在人,是「老而不死是為賊」;在細胞,是「老而不死是為癌」。
這段執掌「細胞死亡程式」的基因,中文稱為「凋亡基因」,但原文則甚有意思,稱為apoptosis基因。apo是希臘文from,但我在一次美國血液研討學會上聽得很清楚,apo在此就是apple(蘋果)之意;ptosis,則是掉下來(falling);apoptosis,就是「蘋果掉下來」。蘋果熟了,就非掉下來不可,這是人人皆知,認為理所當然、沒人去注意的現象,牛頓則能領悟成最重要的物理「重力」原理。
我也有兩個領悟。
一、蘋果熟了,就掉下來。那麼,人老了,就非凋亡不可,這是大自然鐵律。但反觀現代科技,似乎正在逆向而行。
二、生物體怎麼會那麼神奇,神奇到會在自己的細胞內安裝上「凋亡基因」,講白了,就是「自殺基因」,來執行「死亡程式」。
二○○二年的諾貝爾醫學獎就是頒給以線蟲為動物模式來研究「凋亡基因」的三位科學家,分別是來自英、美的Sydney Brenner、H. Robert Horvitz及John E. Solstun,他們發現了線蟲中控制細胞凋亡的關鍵基因。○二年底,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Cynthia Kenyon發現,如果破壞凋亡基因,線蟲的壽命是可以延長,然而付出的代價為喪失生育能力(本身不朽而無法傳宗接代)大自然太神奇了。這印證了要「生生死死」,才能「循環不息」;沒有死,就沒有生;沒有循環,反而沒有永恆。
我們念歷史,讀到秦始皇求長生不老藥,會覺得荒唐。但是我們看到現代科技熱中發展「幹細胞」、「再生醫學」,希望再造人類器官或染色體「終端?」研究,大做「未來人類活到一百二十歲」、「長保青春」的美夢,豈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人體因為淋巴球死得慢,就形成淋巴性白血病,不就是相當於「高齡化社會」嗎?高齡化社會的來臨,絕對表示「人類社會生病了」,而幹細胞醫學、再生醫學的應用,絕大多數是讓老人更苟延殘喘,讓社會更失衡,這哪裡是「美麗新世界」?
更不只如此。現代精英一方面追求長壽與青春,另一方面更以種種理由來合理化「不生」或「少生」小孩。自然界的死、生兩大法則:「蘋果熟了,就要掉下來」、「生物以傳遞自己的DNA為生命第一目的」,在本世紀同時受到了愚蠢人類的挑戰。
歷史上人類一向以克服大自然的艱難環境為榮,例如化沙漠為綠洲、克服不孕症、消滅傳染病等。但若誇大到要挑戰自然界的「生」、「死」法則時,我覺得就太過分了。人類使用能源的不知節制已造成氣候暖化的副作用,人類在這方面,尚有反省,例如「京都協定」就是亡羊補牢之舉。但在挑戰大自然「生」、「死」兩大法則方面,人類的反省顯然不夠,只怕將來覺悟得太遲時,已無法扭轉所謂「族群慢性自殺的厄運」。現代精英濫用科技來遂行個人的自私,而置下一代甚至整個族群的未來於不顧,這是很不道德的事。
這幾年,婦產科門可羅雀,小兒科門前亦冷落車馬稀。相對的,醫學中心紛紛設立「老人醫學科」,「幹細胞研究」成為顯學。還好我認為人類對「幹細胞研究」的期望不切實際,幹細胞不太可能像某些人期待的,讓器官重生、讓人類活到一百二十歲。但我希望強調,老年醫學中心的目的應是讓老人活得健康有品質,而不是以醫療設施(如呼吸器)千方百計去延長老人的生命,或不計其生活品質與社會代價〡特別是像台灣健保制度的設計完全脫離「使用者付費」的原則時。
「蘋果掉下來」,連小小細胞都有這樣生理時鐘的設計,人類應該大徹大悟。台灣傳統,老人八十歲以上謝世,訃聞是紅色的,表示已享高壽,心滿意足,乘鶴西歸了。知足常樂,勝於永不滿足、無止境的追求,不是嗎?
(本文發表於二○○七年一月份«財訊»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