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荷蘭沒有能找到福爾摩沙,卻意外發現日本。
決定去萊登的理由,其實說來好笑,當年荷蘭來台的第一位傳教士甘治士,以及為鄭成功所殺而成為荷蘭民族英雄的亨布魯克都是萊登大學神學院畢業的。我對荷蘭傳教士創作「新港文」教化原住民有好感,所以希望能在他們四百年前走過的土地上也走一走。
一個上午下來,大致把這個美麗小城的景點繞了一下。旅遊書上還有個「辛巴達之家」,天方夜譚上的虛擬人物怎麼跑到荷蘭小城定居了?再看說明,原來是一位十九世紀曾在日本長居的荷蘭醫生的寓所。我對日本一向也有些興趣,既來之,則看之。
這是一幢很精緻的古典宅邸,原來這位「辛巴達」的原名是Siebold,是一八二三~二八之間擔任擔任長崎荷蘭商館醫師(圖一),後來成了歐洲著名日本通及植物學家。一八三七~四七年,他住在萊登這個府邸,現在成了介紹他的功業和十九世紀日本文化的博物館(圖二)。

(圖一)Siebold

(圖二)Siebold在萊登的府邸
在這個小博物館內,除了他當年所收集的十九世紀日本文物外,最讓我驚訝的是他最多的收藏品竟是日本的原生植物,介紹說,多達二千多種。這些植物後來有數十種是以他的名字命名。
在一個展覽櫥窗內,則擺著七本古書。原來這是當年Siebold醫師的鉅著,書名叫「Nippon」,足足有七大冊。說明上說,這是在十九世紀,西方人所寫的有關日本的最詳細的書。
突然,我的腦中像被敲了一記。
是他?是我在日本史上唸過的那位德國醫生?他的名字von Siebold,真的是德國名!我竟然在荷蘭撞到了這位日本史上赫赫有名的德國醫生?
讀日本史時,唸到有位德國醫師到東印度公司擔任船醫,後來擔任長崎荷蘭商館醫師。他很快融入日本社會,與日本女子楠本滝同居,並生有一女-後來成為日本第一位女性西醫。他成立了一所醫學校,日本幕府指派了五十位學生受教於他,成為日本第一批西醫。那時日本「蘭學」正盛,荷語在九州大盛。例如「篤姬」中薩摩藩主島津齊彬也頗諳荷語。
意外的是,Siebold在日本其實只有六年。一八二八年,他因私藏日本地圖被發現,而以間諜罪名被驅逐出境。一八三七~四七之間,他定居荷蘭萊登,就是這個「Siebold宅邸」。他自日本收集了二千多種西洋未見過的日本花卉、植物,後來有不少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現在日本長崎仍有以他為名的大學及公園。他是日本的西醫之父。他有些類似馬偕之於台灣,但早了五、六十年。而馬偕是傳教士,來台純為奉獻,就「境界」而言,馬偕要高出許多。
也是在這棟宅邸中,他寫下了介紹日本山川、人文、風俗、生物的鉅著「Nippon」。不久之後,美國海軍培里看了這本書,充滿好奇,於是在一八五三年率艦來親自探看這塊西方人所不知道的神祕國家,竟成了日本近代史的轉捩點。那時我想,這真像馬可勃羅的「東遊記」引起西方人到中國熱潮的翻版,兩本影響東方歷史的書。
而現在,我竟然在毫無所知之下,走進這個歷史人物的居家,這是怎麼樣的神奇宿緣!
在府邸門口立著「日蘭通商400週年(一六○九~二○○九)」的日文漢字旗幟(圖三),我進來時就看見了,再走出來時,突然有個完全不同的感受。

(圖三)「日蘭通商400週年」旗幟
一六○九年,萬曆三十七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一六○二年成立,一六○四年本想占領澎湖,和明軍交手後無功而退。現在澎湖天后宮還留有台灣最早的石碑「沈有容諭退紅毛番韋麻郎等」,紀念這次明荷談判。
一六二二年,荷蘭人為了與明朝建立通商口岸,捲土重來,甚至還與明軍在金廈海面打了幾次海仗,最後求澎湖不可得,卻意外到了台灣。但台灣與荷蘭的接觸太早太短,如今只剩一些新港文的古件和熱蘭遮城的殘壁。
日本與荷蘭的長年來往,則使「蘭學」在日本成為顯學,也讓日本有識之士早已欽羨,西方科技與軍事在無形中為未來的明治維新與日本的富強埋下了伏筆。荷蘭要與中國通商,中國一付天朝心態,其後三百年,兩國未有實質來往,中國也始終未能自荷蘭學到什麼。後來中國被英、法等,甚至包括日本,狠狠欺凌。兩相比較,令人感嘆。
(本文部份刊載於2009.8.30第176期非凡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