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的傍晚,我在荷蘭。觀光船出了阿姆斯特丹港口後不久,突然聽到播音器說「左邊那一幢五層樓建築就是當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阿姆斯特丹總部」。我像觸電一般,馬上拿起相機猛拍。可惜船離岸有數百公尺之遙,船速又快,還好照片放大後,頂樓上荷蘭東印度公司VOC的招牌標誌依稀可見(圖一)。荷蘭東印度公司是一六○二年成立的,如果這確是當年原始建築,可真是意義非凡。港口外還保留著一艘當年的大船(圖二),裡面更不知保留了多少當年福爾摩沙的地理與人類學的資料,令人神往,比我們在電影中看到的船隻要漂亮多了。當年和鄭成功的船隊海戰的大船,大概就像這樣吧。


(圖一)荷蘭東印度公司阿姆斯特丹總部,由放大圖可見當年
的VOC標誌。

(圖二)陳列在阿姆斯特丹港口海中的荷蘭十七世紀戰艦。
荷蘭東印度公司對台灣歷史來說,實在太太太重要了。那時的福爾摩沙算是無主之土,台灣登上歷史舞台,推手是荷蘭人。在一六○二~七○左右,荷蘭東、西印度公司聯手主宰全球海域,帶著水手、商人、軍隊甚至傳教士和醫生到處跑。那是荷蘭的黃金年代,波瀾壯闊的大航海時代,東西方開始交集,廣義的「全球化」的開始。後來的英國東印度公司,還是模仿荷蘭的,而在人道精神與文化傳播上,遜於荷蘭。
荷蘭人到了福爾摩沙,把第一個建立的據點命名為Zeelandia熱蘭遮城。現在荷蘭最南的沿海省份就是叫做Zeeland,地圖上看起來,海陸縱橫交錯,當年的大員灣,大概就有這個味道。荷蘭人在熱蘭遮城之側建了一個軍事碉堡,互為犄角,壁厚三公尺,後來被鄭軍砲火轟平,荷軍士氣大挫。這個碉堡荷軍稱為烏特列支。
烏特列支,是荷蘭的古城,歐洲的名城,中世紀的宗教中心。西元四十七年,羅馬人渡過萊茵河建立碉堡,正是此城的由來。漫步於烏特列支的古運河畔,望著聳立於天際的古教堂(圖三),耳邊鐘聲齊鳴,恍如回到荷人來台時的十七世紀。

(圖三)烏特列支老教堂
荷蘭的小城像萊登、台夫特,現在依然大致保存著十七世紀的風貌,令人迷醉。萊登大學是荷蘭最古老的大學,當年來台的傳教士,有不少出自這所大學的神學院。而當時來台的船隻,差不多都是鹿特丹啟航的。如今鹿特丹依舊是歐洲最忙碌的港口
在荷蘭佔領台灣的一六二四~六一,三十七年間,有多少荷蘭人來過福爾摩沙?在早期,常駐荷軍,大概只有數百人,後來則有二千人左右。當時荷蘭人在海外闖蕩,有些寧可客死異鄉,所以三十七年間來過福爾摩沙,又回到荷蘭的士兵、商人與教士,似乎並不太多。也同樣是一六二四年,荷蘭的西印度公司派出三十個荷蘭家庭,共一一○人到曼哈坦定居。兩年後命名為「新阿姆斯特丹」,顯然有意建為荷人大城。荷蘭人到南非也是集體移民定居。但這樣的集體移民定居,不見於福爾摩沙,大概是因為路途最遠,加上颱風、地震以及炎熱天氣之故吧。
此行我也到了萊登與台夫特(Delft)去瞻仰了林布蘭及另位大畫家維梅爾的出生地,的出生地。更有名的梵谷雖然出生荷蘭南部,但重要作品大都在法國完成。林布蘭與維梅爾則是名符其實的「荷蘭本土畫家」,終其一生不曾離開荷蘭。
荷蘭佔有福爾摩沙的時期,不但武功,在藝術上也是盛世。荷蘭的兩位「本土畫家」林布蘭一六○六~六九和維梅爾一六三三~七四。而兩人的作品除了美學的原創外,更以反映時代著名。林布蘭的「夜巡」畫的正是當時的民兵;維梅爾的畫作,更捕捉了時代的精邃。最近加拿大漢學名家卜正民就寫了一部「維梅爾的帽子-從一幅畫看17世紀全球貿易」,相當天馬行空。那個年代,荷蘭還出了一位發明顯微鏡的呂文福克。
當年福爾摩沙是荷蘭殖民地中收益排第二名的,最大出口是鹿皮與蔗糖。不知荷蘭人如何去加工鹿皮,是作成皮件?帽子?衣服?當年的林布蘭是喜歡社交的,不知是否戴過梅花鹿皮做成的帽子或送給太太或情婦鹿皮做的皮包?呂文福克應該吃過福爾摩沙的蔗糖所做成的甜點。維梅爾的畫中,牆上常掛著當時的世界地圖(圖四),不知他是否曾經考慮把福爾摩沙及西印度群島也畫入他的畫中?

(圖四)維梅爾最喜歡把帽子和地圖入畫。
一六六二年,荷蘭被逐出福爾摩沙,是荷蘭立國以來的第一次敗仗。荷蘭傳教士亨布魯克為鄭成功所殺(圖五),一時之間成了荷蘭民族英雄,並有劇本歌頌此事,現在網路上還查得到,但今日荷蘭人多已不知其人其事了。

(圖五) 昭和10年(1935)顏水龍畫作:傳教士范無如區訣別圖
(范無如區的原名是Hambroek)
「福爾摩沙」在荷蘭的歷史中出現得太早(荷蘭是一六四八年才正式獨立);而聯結時間又太短,在荷蘭三百多年的殖民史中,只是一段短暫而戲劇性的篇章。雖然在書上還能看到許多當年有關福爾摩沙的繪畫與記載。現在荷蘭人的生活與記憶中,只知有台灣。福爾摩沙的蹤影,只能在古老的東印度公司、收藏家、圖書館或博物館裡的檔案中去尋找了。
(本文部份刊載於2009.8.2第172期非凡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