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女郎」南丁格爾所創立的「護理」這個行業,到了東方國家,所得到的尊重與待遇卻遠不如在西方國家。
一八四五年,在那個東西方都有男女授受不親觀念的時代,一位英國上流家庭出身、年方二十五歲的小姐,矢志要把她的一生奉獻於病人和窮人的照顧。她的家庭強烈反對,要她回歸英倫上流女性的角色:扮演好妻子、好媽媽。她則一方面自我教育,研習照護病人的科學與藝術;一方面忙著拒絕來自貴族子弟的提親,她認為婚姻會妨礙她的事業。
這樣一方面要在內心自我肯定,一方面要向家庭及社會抗拒婚姻,內外交迫的壓力,有一陣子,她幾乎心神崩潰。
一八五三年,她終於站了起來,草創了「Care of Sick Gentle Women」的授課班。
一八五四年,克里米亞戰爭爆發,她和三十八名學生也遠赴戰場。那時傷兵因感染及營養失調,死亡率高達四二%,她的科學化護理,讓這個數字在六個月後降到二‧二%,將士們暱稱她為「提燈女郎」(The Lady With The Lamp),南丁格爾的事蹟立刻揚名全歐洲。
南丁格爾的毅力與努力,讓「護理」成為一個全世界公認的科學而神聖的專業。一八六○年,她在倫敦的聖托瑪士醫院成立了「南丁格爾訓練學校」,這是全球第一所專業護理學校。
南丁格爾也是非常傑出的統計學家。她曾任牛津大學應用統計學的主任。一八五九年,她成了英國皇家統計學會第一位女性院士,她也是美國統計學會院士。
現在英國街頭上有南丁格爾的雕像,有她的博物館,克里米亞有她的紀念館。女性主義者也尊她是先驅。她對這個世界的健康及心靈的貢獻遠超過被封為聖徒、榮獲諾貝爾獎的Mother Theresa。
我之所以重提這些老掉牙的故事,是因為「提燈女郎」南丁格爾所創立的「護理」這個行業,到了東方國家,所得到的尊重與待遇卻遠不如在西方國家。
在日治時代,「護理」這個行業,由於是女性行業中少數接觸到異性肉體者,再加上日本傳統極端的「男尊女卑」,因此,雖是醫療體系之一環,護理人員只是「看護婦」,而不是專業的「護理師」。好不容易近年來,「專業護理師」的地位在台灣社會漸獲肯定,卻又因日本情色產業的扭曲,讓這個科學而神聖的專業一直未能獲得應有的尊重。影藝人士應自我節制,不要汙名化這個崇高的行業,而護理師公會若遇這種情形,應出面控告,申請妨害名譽賠償(例如賠償公會會員每人一萬元),好好教訓這些不尊重專業者!
在英、美,護理還可以結合各領域的研究,有各種專業證照,有相當高的社會地位與收入。東非的坦桑尼亞與肯亞,三分之二的護理學生一畢業就被挖角到英國。英國的護士分成八個等級。美國有各種專科的護理師,就像台灣醫師也分為麻醉科、心臟科、腫瘤科……一樣。每個證照,就代表著專業地位及收入,有些護理師還可以像醫生一樣開具處方。
最近我曾在台大醫院住了幾天,這個護理站只有一位「提燈女郎」值大夜班,除了病人的照護外,第二天清晨,她竟然一個人包辦了整個病房的抽血,令我好佩服。台灣資深護士的打針與抽血技術是一流,比起一些菜鳥醫師好太多了(現在不少醫學生視抽血、打針為「routine」而不屑為之)。而在美國,這些都不是護士的職責。台灣對這些默默貢獻醫療、忍受委屈的女性專業人士,真應該說聲抱歉而重新評價。大家口口聲聲要「提高醫療品質」,卻常以使喚的態度、有色的眼光來面對這些現代南丁格爾,寧無愧乎!
隨著高齡化社會的來臨,護理這行業其實是愈來愈重要的-比醫師還重要!
經建會指出,現代人晚婚(首次結婚年齡,男性三十一歲,女性二十八歲),適婚女性大半不婚(二十五至二十九歲的女性,六八%為未婚),五十歲以上婦女離婚率大增(○八年五三五七人,二○○○年,才二三五二人),平均壽命增加(近八十歲),小孩很少(現在一對夫妻平均生不到一個小孩),高齡產婦蔚為風氣(可生時不生,不可生時偏要生)。未來所謂「兒孫滿堂」的場景大概已不多見,倒是「長輩臥床」會成為常態。
目前的台灣,如果家裡有人住院,除加護病房外,醫護人員做的只是醫療相關照護,而台灣的病人也習慣有家人全日陪伴。這幾年,因小家庭制及夫妻幾乎都全職上班,大都聘請本國或外籍看護代勞,因此,病家的支出其實不少,否則就得醫院及住家之間疲於奔走,全家在醫院輪流「值班」。
然而,在絕大部分的已開發國家,醫院的護理方式早已邁入「全責照護」(Total Care),連病人的吃飯、洗澡也由醫院來負責,醫院設有護佐來幫助沒有能力執行者,家屬則成了訪客,在固定時間內才准予到病房探視,但不須另聘看護。如果住的是單人病房,則家屬逗留的時間較不受訪客時間之限制。
為什麼做不到「專業全責照護」?很簡單,專業分工不足。有一段時間,高學歷護理師大量流失轉業,因為這些專業護理師被迫必須做許多較非專業的護佐工作。如果台灣能有足夠的護佐,讓專業護理師能安於位與盡其才(如發展「居家護理」),讓醫院可以做到「全責照護」,才是大家皆蒙其利。
「護佐」是日本用語,在日本,屬於醫院正式編制。在台灣,則或稱「病患服務員」、「照顧服務員」或「看護」,不屬一般醫院之編制,然而事實上又是醫院內不可或缺的一種工作類別。因為不屬正式編制,專業的要求上也較低,在醫院的短期訓練班(約一百小時)結業之後,就有考證照的資格。
台灣高齡化時代即將來臨。政府必須培養出大量具專業水準的護佐,正式列入醫院編制,才能做好「全責照護」,提高醫護品質,落實未來的「長照」政策,也才能因應高齡社會的醫療新困境。
要把「護佐」正式列入醫院編制,自然相當程度會增加醫院的成本與支出,而健保的財務目前已經非常吃緊,立法院和民間對健保保費的調整甚為敏感。
但這個問題如果不突破,「全責照護」、「居家護理」、「老人長照」等,在台灣就永遠是個夢,台灣醫療體系的照護水準就永遠無法提升到已開發國家的境界,甚至會影響到台灣在「旅遊醫療」上的競爭力。
(本文刊載於2009年7月份財訊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