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歐巴馬解禁小布希八年來對胚胎幹細胞研究的限制,於是媒體又興起「再生醫學」的熱潮。幹細胞治療的前途是否寒冬已去,即將春暖花開?
要回答這個問題,用幹細胞公司的股價來說明,可能最現實,也最能代表「行家」的看法。
以Geron公司為例。Geron是當初全世界以胚胎幹細胞為號召的三大公司之一,其他兩個是新加坡的國際幹細胞公司ES Cell International(ESI),以及Advanced Cell Technology(ACT)。然而如今,ESI光芒已黯,ACT苟延殘喘,Geron幾乎可說是碩果僅存。
Geron公司在多年前,利用人類胚胎幹細胞株,成功培育成神經細胞,並向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提出「以胚胎幹細胞治療急性脊髓損傷」的人體試驗計畫。公司前前後後交了兩萬多頁的實驗資料,以證明「安全度無虞」,結果在布希任內一直未獲通過。妙的是,歐巴馬上任的第四天,今年一月二十三日,FDA宣布通過了。
感想一:兩萬頁的實驗室報告是軟實力,但政治風向的改變才是硬道理。
Geron的股價,原來是五美元上下,當天大漲到八美元。卻不料,二月十七日《自然》期刊馬上澆了冷水,刊出一篇「病人打幹細胞而罹患腫瘤」的文章。一位曾在莫斯科接受胎兒神經幹細胞移植的小孩,卻出現了神經細胞腫瘤,而在以色列開刀。以色列的醫生證實這個腫瘤源於注射進去的外來細胞,而非本人的細胞所發生。這是第一個人類因幹細胞治療而引發腫瘤的臨床報告。科學家長久以來對幹細胞人體應用的疑慮,終於呈現在眼前。
於是Geron的股價又悄悄溜回四.五美元至五美元的原點,連三月九日歐巴馬的宣布解禁,也未能帶動股價上揚。
感想二:一個科技政策的改變,也許會改變科學研究的進度,但不會改變科學研究的結果。科學的本質不會因政策的改變而改變。
因為胚胎幹細胞在臨床應用上有兩大罩門,一是免疫排斥的問題;二是腫瘤發生的問題。要突破這兩個障礙,靠的是科技本身的進步,不是靠政治力,也不是靠經費多。ESI的故事就是好例子。
二○○一年,小布希宣布不以聯邦經費支持幹細胞研究後,新加坡馬上利用「法律寬鬆」、「國家支持」的號召,把一大票西方幹細胞專家挖角到ESI。新加坡雄心勃勃,希望ESI能成為第一個執行胚胎幹細胞人體治療試驗的公司。○二年八月,《經濟學人》說:「短短一年,新加坡由幾乎是零而一躍為世界幹細胞研究之都。」
然而○七年七月,ESI的CEO寇曼(Alan Colman)卻宣布,放棄胚胎幹細胞治療計畫。寇曼本是桃莉羊團隊要角,○一年由英國轉戰新加坡。在○四年《時代》雜誌的訪問中,他還信心滿滿宣稱ESI有信心在五年內開始以胚胎幹細胞治療糖尿病的人體試驗。因此,這項放棄的宣布震驚了對「再生醫學」抱有重大期望的人士。寇曼的理由是,胚胎幹細胞治療在實驗室小動物玩玩尚可,一旦要「量產」到人體應用,費用是天文數字,成為無法克服的困難。但我直覺認為,寇曼沒有說出來的另一原因是無法解決腫瘤發生的問題。
感想三:歸根究柢,新加坡的資源究竟無法與美、日等大國相比。所以「口袋不夠深」的小國要進軍成功性不確定的高層次生醫高科技與藥物研發產業,困難度遠比大國高,值得台灣政策制定之參考。
人類胚胎幹細胞株在培養數代之後,幾乎都有一○%以上的細胞出現染色體異常。而哈佛的一個動物實驗也顯示在老鼠腦部打入胚胎幹細胞以治療帕金森症時,結果高達三○%的老鼠有teratoma畸胎瘤發生,這真是「種瓠仔生菜瓜」了。多年來胚胎幹細胞的人體試驗遲遲未能通過,一方面固然是動物實驗尚未成熟,另一方面,致癌可能性也是考量因素。
《自然》這篇報導,更是在人體身上發生腫瘤的實例。國內熱中幹細胞治療的民眾,應該有所警惕。在先進國家的正派公司或實驗室,對幹細胞治療的進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是因為這些不可知的因素,而有些第三世界國家以賺錢為取向的「痞子」實驗室或公司,就缺少這種職業道德。
感想四:常有宣傳或媒體報導說,某某名流花大錢「醫療旅遊」,到東歐或中國大陸等第三世界國家接受幹細胞治療或美容,而且效果多好多好,我真是為他們捏了一把冷汗。花錢事小,沒效果也就算了,安全性才是關鍵。因為這些國家對幹細胞人體治療的管理過度寬鬆,常在未有完整動物試驗成果評估前就用於人體,對接受治療者的保障非常不足。
這麼說,胚胎幹細胞的研究缺乏突破,一片低迷嗎?非也。近二年,所謂iPS正異軍突起,大家都轟轟烈烈搶進,帶給幹細胞治療嶄新的希望。
○六年十一月,日本京都大學的山中伸弥宣布,他以老鼠的纖維芽細胞作實驗,利用病毒,將僅僅四個基因帶入纖維芽細胞的DNA內,這個細胞就可以擁有像胚胎幹細胞一樣的形態、特性與功能,所以稱為「誘導式多功能性細胞」(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 iPS)。
換句話說,iPS是一種「不需要胚胎的胚胎幹細胞」,一舉解決了過去胚胎幹細胞研究上最棘手的倫理爭議。
現在科學家更已經成功自iPS培養出血小板與紅血球。日本目前幾乎是傾全國之力研究iPS,連中國也宣稱會將研究重點放在iPS於血液病之治療應用上。
iPS的出現,有些「倚天既出,誰與爭鋒」的味道,不但折了胚胎幹細胞的鋒頭,也大挫成體幹細胞的銳氣。因為成體幹細胞(包括骨髓、臍帶血、臍帶、乳牙、脂肪的各種幹細胞等)的好處主要是沒有倫理問題,但缺點是其可塑性遠遠不如胚胎幹細胞,甚至受到質疑。而iPS似乎這兩個限制都突破了。
然而,iPS的製造過程中,需動用到某些致癌基因,因此iPS之衍生細胞出現癌化的可能性仍高。能否解決這種關鍵問題仍是未定之天。目前科學家們對iPS的期待很高,但期待愈大,失望常常也會愈大。就如山中伸弥在○八年十一月榮獲日本政府頒發「紫綬褒章」時說的:
「我不希望讓民眾因iPS而對再生醫學有過度的期待!」
(本文亦刊載於2009年4月份財訊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