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底,和一群朋友到日本自助旅行,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去日本海沿岸小鎮鶴岡,是因為這是日本大眾文學文豪藤澤周平的家鄉。藤澤周平(1927-97)自從他的小說「黃昏清兵衛」拍成電影之後,大走身後運,台灣開始廣譯他的作品,而朝日新聞社則史無前例出版「三十冊週刊藤澤周平的世界」。
鶴岡本來就是小鎮,而我們下宿的旅館更是在偏僻的鎮外。然而,即令是個小鎮郊外的小旅館,Lobby中擺的、掛的,全關係文學與美術。
自然會有藤澤周平的專櫃,擺著他的書、照片,還有書法。
然而,真正讓我著迷的,卻是掛在旁邊的兩幅竹久夢二的畫。
應該說,先吸引我的是畫上所題的漢詩,那是常見的杜詩「去年米貴缺常食,今年米賤太傷農」﹔妙的是,旁邊畫的,是個和服美女,峨眉微鎖,一付憂國憂民的表情,用這樣的方式來詮釋杜詩,令我叫絕!(圖一)。

圖一:立田姬(竹久夢二,1931年4月作),直接攝自旅館陳列
窗,故有反光。
而更讓我傾倒的,是另一幅(圖二)。一對中年男女,側背著畫,並肩佇立,遙望遠山﹔雖然因角度的關係沒有畫出來,但應該是互相挽著手臂。男人一身歐風打扮,頭頂高圓帽,身著長西服,蓄山羊鬍,還柱著紳士拐杖﹔女方卻是素雅日本服,加上鮮豔披風,低側著頭,有著悵然若失的表情。男女著色鮮明細膩,相對之下背景則以東方式水墨簡單描之。畫遠山,雖僅寥寥數筆,而自成氣勢﹔配以荒郊野景、枯木橫生,雖間有紅花數點,卻有朔風飛揚、秋霜蕭瑟的感覺。既畫出情侶的濃郁感情,卻又表現出淒美無奈。

圖二:寄遠山(竹久夢二,1931年3月作),情況同圖一。

畫作本身已經夠美了,而所題的漢詩更有韻味:一片雲○不相識,三千里外却逢君。寄遠山 辛未早春(第四個字認不出來,故以○代之)
回到台灣,我急著去找這兩句漢詩的出處,竟是出自南宋一位不是很有名的詩人戴復古的一首「湘中逢翁靈舒」:
「天台山與雁山臨,中間只隔一片雲。
一片雲邊不相識,三千里外却逢君」
原來戴復古是浙江黃岩人,而這首詩是說自己久慕翁氏大名,當初兩人在天台山和雁山時,雖近卻無緣結識,沒有想到,在三千里外的湘中卻相遇了。
所以原詩是君子之交,而夢二卻用來以女性的口吻來描繪男女之情,而將「一片雲邊」改為「一片雲夢」,真是別有韻味。就好像第一幅「立田姬」,引用了杜詩的「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太傷農」,而把「軍食」改為「常食」,指人民欠缺常食,表現了夢二關心百姓的社會主義情懷,而且顛覆性的讓一位柔弱玉立的立田姬來娓娓道出﹔原來立田姬竟是日本的「秋收女神」。
在我探索夢二生涯的過程中,我更驚喜發現,夢二來過台灣!這是夢二愛好者,小友Doco http://www.wretch.cc/blog/doco 告訴我的。
夢二在昭和六年(一九三一年)五月七日赴美國與歐洲遊歷,昭和八年九月十八日才回到日本。一個月之後,他又趕來台灣。十月二十六日中午十二點四十分,他搭大和丸抵達基隆。來台灣的目的,是開畫展,並參加當年的台灣美術展覽會。在稍早的一九二七年,郭雪湖、林玉山、陳進入選第一屆台灣美展而成為「台展三少年」,傳為美談。而這一年的第七屆台展,廖繼春及陳進擔任台籍評審員。有關這一年台展,「台灣新日日新報」留下一些有趣的統計數字:一共展出東洋畫五十五幅,西洋畫七十幅,入場人數18898名。而前一年的昭和七年,入場者32674人。如果換算成人口比例,參觀人數是當年台灣總人口460萬人的0.4~0.7%左右,相當可觀。
我猜測夢二會來台灣是應好友藤島武二之邀,因為這一年,藤島自日本來台擔任評審。夢二與藤島等,十月二十六日晚即由台北出發,二十七日遊鵝鸞鼻,夜宿四重溪,二十八日遊高雄,二十九日遊台南,三十日回到台北,十一月一日與二日是台展。十一月三日至五日,在台北市警察會館展出留歐作品。十一月三日傍晚六時,「東方文化協會台灣支部」更在醫專講堂舉辦大演講會,由夢二主講「東西女雜感」。夢二在十一月十一日回到日本,旋因病住院,翌年病逝富士見高原療養所,年五十一歲,實未滿五十(1884.9.15~1934.9.1)。在台灣的展覽,成了夢二生前的告別展。藤島武二為他寫了祭文。藤島是顏水龍的老師,與台籍畫家關係密切。一九三三~三五,三度為台展評審委員。如果夢二身體好一些,後來也許會有台籍畫家師事他。
夢二雖然來台開了畫展並作演講,但一則早逝,二則他當年未被日本畫壇重視,因此竟然未能在台灣留下鴻爪,還好尚有當年報紙記下來的一些報導。
夢二作生前最後一次演講的台北醫專講堂,後來成為台北帝大醫學院講堂,一九四五年以後成為台大醫學院大禮堂,八○年,這個講堂也拆了,走入歷史。我在六七~七○之間,多次在這個講堂上課,那時完全不知夢二。要等到四○年後的二○○八年,在離台灣三千公里外的日本海沿岸一所小旅館中,我才一見鍾情式的邂逅了夢二,以一介醫生,而寫了這篇重新向台灣介紹竹久夢二的文章。這不也是「一片雲邊不相識,三千里外却逢君」嗎?
後記:據夢二兒子的說法,夢二當時匆匆回國,結果有些畫作後來竟然沒有運回日本,可能施落在台灣了。雖然林玉山、陳進這些老畫家都享高壽,但只有郭雪湖猶在人世。我曾與大師家聯絡,但郭先生因老邁,已無法回憶當年往事,來推測出可能的話做流落方式或地點了。(本文完稿日200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