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
顏忠賢
「1933老場坊」以前是一個屠宰場。
它是1933年蓋的，在蘇州河邊，現在，已被翻修成是個很多新的設計或藝術之類的東西進駐的怪地方。
這個圓形建築有些「古怪」。一般的屋頂都是「人字形」，而它則是24邊形，這樣的24角樓在上海、乃至全國都絕無僅有。據說，與它同等規模同時期的屠宰場全世界只有三座，另外兩座分別在美國和英國，而如今都沒有保留下來。
「1933老場坊」，前身是上海工部局屠宰場，是遠東地區最大的屠宰場。出自英國建築設計師巴爾弗斯之手，由當時著名的余洪記營造廠建造。
宰牲場主體建築內部分為屠宰場、廢肉拋棄所、鮮肉市場和冷藏室。南樓和東樓為牛舍，北樓一部分用作飼養豬、小牛、羊等，另一部分為宰豬場，其中下面三層為人工宰場，四層為新式宰豬場。
建築最初共有四層牲口欄，能容納牛1000頭、羊1500只、小牛300頭和豬300只，存欄的所有牲口都須進行屠宰前檢驗。宰牲場有一條3．62千米長懸掛式傳送帶，在整個屠宰過程中，每個工場派一名稽查員進行檢查，宰牲場全部工作人員為6名外國人和75名華人。每天可以宰殺300頭牛、500頭羊、100頭牛犢和300頭豬。
當年建造這個宰牲場光建築和設備當時就花費了高達330多萬元，於1935年7月完工。可容納千餘頭已宰牛羊；下層為巨大的冷藏庫，共有四間短期冷藏庫和兩間長期冷藏庫，可存肉約41萬公斤。但，後來，該「宰牲場」先後成為肉品廠、製藥廠、倉庫等。鮮肉市場部在二樓，上世紀80年代上海長城生化製藥廠將其用作糖漿車間，並做過相應裝修改造，四層周邊進行過加建。屠宰場南側鮮肉市場及冷藏庫佔地3畝多。
宰殺的方法也是相當先進，用22口徑的槍擊斃牛，其它動物都用電擊，之後再放血剝皮。根據當時的工作日誌記載，牲畜被宰前有二十四小時的休息時間，據說這樣可以讓牲畜不會過度恐慌和緊張，體內排出的毒素也會減少。裝載牲口的卡車到達底樓後，牲口被趕到一個有高圍牆的坡道上，通過地面一個陷阱式的設計，牲畜會滑入獨立的處理室，用電擊設備將牲畜電擊後再處理，整個流程顯示出當時對動物的態度，牲畜基本上是在沒有痛覺的情況下被處理的。坡道地面故意建得很粗糙，有專門的防滑設計，而且實行人畜分離的通道設計。四樓有完整的流水線，每層樓天花板上都有可以傳輸的掛鉤，將牲畜倒掛傳輸到各個流程。這裡每個車間都有獨立的通道，但又互相連接，窄的樓梯只容一人通過。而動物的內臟又可以通過滑道滑到相關的流程上，最後的一步就是滑到底樓的雜碎間，有專門的貨車來載走。
圍繞著宰牲場，周邊還有一些相關的設施，有些曾經宰牲場的處置場和化制站。北側屋頂中部有一個高聳煙囪，頂層為化驗間、病體解剖室等，二樓設有各種蒸化、消毒、熬油、凝血及其他機械，底層為收容室及其他儲藏室等，了將不能食用的牲畜加工成肥皂、飼料和肥料等，還設有高壓蒸化爐供炭疽畜體及其他有危險性畜體熔化……
那天，我到1933時，入口外面，卻有歐巴桑們在練舞，整群人動作整齊，歌舞喧天地喊著「歡迎、歡迎」的詞。她們穿著很土的衣服，很老式的鼓隊，大概是文革時代留下來某種儀式的編制，或是為了參加世博的活動而動員起來的某種熱絡。有種很虛假也很真實的可笑氣味。
入口裡面大廳卻有一隻像變型金剛等身高的大公仔，塑鋼做的，仔細一看，是個某店家陳列，是一種剛出品強調高科技造型機車的某種更新的花樣，有點怪，太時髦、太理所當然，但我一直有種覺得這或許也可能就是他們把1933當成墓穴而假派守護神之類的聯想。這種聯想更可笑。
其實，主要是這建築的又新又舊的深沉太怪了，在這些看似也又新又舊的人和東西的怪之間，它仍然是更怪的，走在裡頭，可看到許許多多空間的歪斜：這裡有獨立但又互相連接的歪斜通道，窄到只容一人通過的歪斜樓梯，動物的內臟可以通過的歪斜滑道，血肉所最後滑到底樓的歪斜雜碎間，這個全身都是裸露混凝土的牆柱樑窗之中的二＋四邊形的角樓，怎麼看都是荒涼的……像個癈墟，像個地窖，像個工地，像個集中營，像個秘密基地，甚至，就像是奪魂鋸式的密室或惡靈古堡式的實驗場的怪地…那麼森然。
或說，就像是個夢境。
但這裏其實已被很仔細的重新設計過。有大量大面的玻璃和鐵架在裡頭出現，巨大的透明電梯，天井的天窗都極精緻昂貴，連廁所都做到像五星級旅館細節極好極新。
但奇怪的是，我到的時候，一直有很吵的樂團的聲音從屋頂傳來，那是一個跳蚤市場式的園遊會，是那種一群學生、年輕人聚在一起的臨時場子。其實是一種更隨機式的賣些手工做的雜物，東西很普通甚至粗糙，連那種把「品味」兩個字變成ＰＩＮ ＷＥＮ很粗糙地印在布包、椅墊上的蠢設計都有。
但走道卻擠滿了人，這種近乎人山人海的熱鬧，尤其，在這老屠宰場裡的陰森中，變得好怪。
有個女生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乍看之下，帽緣旁邊有豬耳朵，但只有一隻、還歪一邊，她戴起來卻很好看，其實，她的臉很白，眼睛很大，但卻穿一件短的黑色短棉襖，在一群打扮入時穿著現代的年輕人之間，顯得有點不尋常。
但，仔細看，那迪不是豬耳朵，反而只是一朵很多皺摺的花，脖子上也圍一條全黑的粗毛圍巾，整個人有種奇異的陰沉感，但說話方式卻很聰明，她說她其實是很珍惜有顏色的東西。尤其是老家的繡花的，陝西來的她拿一些親戚的舊東西來這裡擺。
「這些東西都是從陝西來的，我不管它們賣不賣的出，我總覺得應該要帶來！」我在很多東西中，找到了幾雙圖案和顏色都很特殊的繡花鞋，她說，那是全手工刺繡的鞋，我拿在手上看了好一會兒，就問起鞋底為什麼有許多用綫來回縫出的底紋。
「這有故事的！」她眼神發亮的說：「甚至，從古代傳下來的，甚至，和秦始皇的時代兵馬俑腳底的紋都有關」。
「那個時代，或說後來更多的時代，男人都出去打仗了。而女人在家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事，甚至是比手藝，用針在布底來回縫而留下的線頭的圖案複雜的程度，甚至，到後來只要看鞋踩在泥上的痕跡，就知道是那個地方那個村子那家來的。」
她說：「雖然男人們後來就全死了，回不了自己的村子！」
我還看到她攤子上在繡花鞋旁邊有很多個動物土俑。仔細看，是手工畫成的十二生肖泥塑，白底上毛筆黑線古拙的線條，畫上眼睛五官和身上的毛爪，很生動。「以前，這些俑都是用來陪葬的，做的越好越陰，但，現在不一樣了，陝西有些地方, 全村都在做這個, 後來賣得越多, 工業水平就越來越低, 因為趕工降價, 有些畫法雙線變單線, 變得越來越普通越可愛，所以反而不陰了……」她說。
但即使如此，我打量著這些看似尋常樸拙的動物土俑，牠們仍是如此孔武有力, 甚至也仍散發著一種陰沉地如此神祕的氣息, 雖然只是簡單的毛筆線條，劃在塗白色的泥土做成的軀體上。
「這些泥塑的動物的身體完全是手捏的, 老時代要用土和著成泥巴來捏，有的說要和著口水、頭髮才會好捏， 慢慢地捏到最後，成形前，以前的規矩，甚至要滴血在裡頭，才算完成，因如此，成形後才能有神！」。
她說：「這個建築很怪很容易走丟，當初剛開放有一回據說有記者在裡面困住了，
迷路到第二天才出來。」我覺得她是騙我的，但演唱會太大聲了，我幾乎聽不太清楚她說的話。「其實這裏常辦活動比較好。很笨，很粗率，很俗氣甚至很吵…也沒關係。」
「這樣至少可以多點『人』的氣息，多點…..生氣！」她搖搖頭地說。
「這裡實在太陰了！」
就這樣，我們喝咖啡，吃餅乾，竟就坐下來，我和她坐在攤位旁聊了起來…
她一邊說一邊笑，但笑得很奇怪，我有點分心，因為這層所加蓋在老建築體天井上的地板是透明玻璃做成的，雖然人走來走去，不以為意，過了一會兒，就忘了，但仔細看，我們坐的地方，卻真的是在半空中，離地面大概有二十多公尺高…
有時，不經意看到底下的人們依稀走過，非常地像幻覺，不像真的。
我買了幾件她的有繡花的老衣服，跟她說，我最近找很多更早以前的衣服出來穿，有些是那時候買了不敢穿而現在敢的，有些是太久沒穿的，有些甚至是忘了有買過而不小心找出來的。很多餘緒一直出來，在這種陰晴不定又一直生病的時日裡，好像怎麼穿都不太對，也怎麼看都不太滿意自己或曾有過的想變成也沒變成或也從來沒有過的樣子，在好多事和人生都一直處於自暴自棄的最近，看到她的這些一件就穿一輩子的老衣服，感覺起來，特別耐人尋味。
但我還是沒辦法跟她說我的某種這回來上海感覺到的空洞。
因，只還是整天在走路，去了好多地方地累，停不下來，才感覺到自己有多緊張，多在乎，掐得太密密麻麻，想要什麼都看不到，這裡已冷到十度以下，還一直繼續下雨，這回來跟之前的心情很不一樣，或說，好多事這兩年就變動好多，不是當初我想的那樣，就是什麼都不想要了，但我也不再期待太多，就只是看，在台北這些日子如此快轉又空轉地用力，到了上海，好像看清了些自己的天真或說偏執，這城市裡所有的痕跡，都好真也都好假，好的壞的貴的賤的都更尖銳些，從這幾天遇到的好多人，去看的一堆鬼東西，怪店，或蘇卅河旁老房子工廠改的這種藝術區場房，都像電視裡的最近重拍的解放軍劇或各朝歷史劇，都和這屠宰場同樣有種全新地死氣沉沉…地森然。
但這回，我也不太想要再用力或不用力，目前我是不能動彈或想清楚，可是，來到這裡，聽她說了這些話，還是覺得好像比較釋懷。
最後，離開前，我只告訴她，我昨晚做的一個夢，很不尋常，是關於決鬥的，但並不是在太古代的場景，卻只是在一個陌生現代都市的路上，我被一個小女生擋在某個陰暗的角落，她穿著學生的制服，但卻用刀， 那是老式的很長的武士刀， 她帶了兩把，她遞了一把給我，我有點想躲開，但那小女生卻很專注，不讓我走，就這樣對峙了好一會兒，才開始過招 其實我並不記得我會刀法，但還是勉強地出手，在數招中我的刀劃到她幾處，但故意都沒刺入，只是滑過。如此過招許久，後來，好不容易地停了下手，她認輸了。
但她離開後，我才發現剛剛她的刀也有劃到我的脖子，有一條縫，仔細看，有一條紅線，有點流血不止。
再過一會兒，我都還沒感覺到痛，但只用手摸了一下傷口….我的頭就掉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