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今天的蘇州設計一個園林,如果眼界夠廣夠遠夠世故,是會很害怕的,就像坐在一個教室裡參加書法比賽,左邊坐顏真卿,右邊坐王羲之,前面坐懷素,後面坐蘇軾….的那種緊張。
貝聿銘的蘇州博物館讓我想到的,不只是”古代”而更是”現代”的,不只是”園林”而更是”建築”的,種種困境。
蘇州老城的街很有味道,雖然有些看得出來已經擴寬而拆掉許多,但仍然有些留住原貌,樹很美,而路不寬,人雖多,但還不擠。
在去蘇州博物館的路上,我先叫了人力車,看他如何騎向在館旁的拙政園,想著回程再自己走回來。我在別的國別的城別的旅行裡總覺得坐人力車很不道德,但人力車避開了大馬路的車塞住的地段,反而快而可以移動,而且這裡計程車叫不到,雪又深,路又不熟,就只好先坐了。但,更重要的是,人力車的慢和震和動都反而有一種”古代”的氣氛(尤其我想到杜月笙的老時代上海,也想到我在前幾年去西貢也坐過的….那種公路電影式的更老版本的晃)。
蘇州博物館,竟然在一個路的轉角,很高的白牆,而且旁邊有很多路邊新做的招牌與古蹟的指示牌…但,我看的,卻先是拙政園。
園裡,全部都是雪,路上,門前,連整個中庭、天井…而且因為接近過年,也由於大雪,客人很少,這是多幸運的一件事。
但在要進去看的時候,還是在入口撞到一整團的觀光客,我一直想要避開那導遊,她那麥克風,她那聲音,她那說話的方式,她那描述這個園故事…”現代”式不免的庸俗,都令我害怕極了。
但,一走進去,還是馬上被迷住了,拙政園,這個當年江南織造官邸,後來太平天國忠王府,歷經數百年的變遷的依然華麗,甚至曹雪芹寫紅樓夢用來寫大觀園當藍本的這個園,畢竟是動人的。
好大好沉的水景、好繁複好精巧的亭臺樓閣,好多名字都像詩般的建築的典故,一邊看,一邊走,一邊比對我對園林的印象,一邊比對這本大陸學者寫的園林書和我所知道的是否出入太多太遠。
但建築,畢竟是這麼地龐雜,繁複,就僅僅是把這麼多園裡的這麼多著名建築的為什麼著名,說說裡頭的故事,把故事中的相關人物名字寫出來寫清楚,就已經是厚厚一本書了,談不上太有美學深度的分析…但,事實上,我也沒那麼期待會在尋常園林書中看到這種洞見的稀有。
只是,老會在想,園林,這種古來如此有名但鮮為人所周全通曉的建築類型的珍貴。也在想蘇州這個城為何會有這麼多這麼著名的園林會在一起出現的珍貴。
甚至是讀書人這樣玩,這樣深入,這樣從年輕「玩物喪志」到年長「告老還鄉」後仍然的沉迷,全心全力涉入園林的更多角落,在裡頭無窮無盡地中比典故比才情地無法無天地「玩」。
這種奇特是一種難得的深入,有第一流的知識份子、文學家、書法家、藝術家、來主導設計,使過去中國古代匠師(磚工、石工、木工….)為主導的以講究營造的尺寸、工法為主的匠氣,才可以邁入更文人一點地鑽牛角尖式的瘋狂。
之後,我才來到蘇州博物館。
我在裡頭也看了好久,看太久了,因此對這個2007年才完工的,相對於有的遠從宋代或明代、晚至清代留下來的許多這古城裡的古園林,這個現代主義的大師變得很辛苦,他必須面對他想要繼承又不想繼承的文化傳統的詛咒般附身的揮之不去,面對新的時代、新的工法、新的人……對”園林”對”建築”看法的全然改變、全然庸俗化。
「建築是什麼?」「現代是什麼?」在這裡突然比較清楚比較尖銳,比較無法閃躲,在今天的蘇州設計一個園林,如果眼界夠廣夠遠夠世故,是會很害怕的,就像坐在一個教室裡參加書法比賽,左邊坐顏真卿,右邊坐王羲之,前面坐懷素,後面坐蘇軾….的那種緊張。
但貝聿銘還是做了困獸之鬥:在入口空大廳(一個MIHO美術館式)的空的透明的斜採光罩的輕,展覽區迴廊都用了低矮的斜屋頂光面的素,三層樓高樓梯間的水景將天井與牆上的垂直水流的巧,或中庭抽象化切石如現代雕塑的假山的拙,都是他在設計上的用心,蘇州博物館不同於當年東海大學或1992年香山飯店那些較重的傳統建築手法,他的民族風或他的東方元素越老越巧越樸素越輕盈。但我越覺得心疼。
但我總覺得這館中的所形成的這種詩意,仍然是「現代主義」式的懷疑。只是,他走的更深更遠而已。
古代的園林,像是中國古山水畫,是一種必須做出園中真真假假的山林水石的幽暗深處,才能感覺到裡頭空間的無窮變幻,才能形成一種虛虛實實的曲折,才能的山水畫轉軸緩慢打開的特有迂迴。但那正是「現代」與「現代主義」的建築所厭惡或害怕而想摘除的。
因此,對已被「現代」、「現代主義」視為嫡系宗師的貝聿銘而言,回到故鄉,在這麼晚的晚年,又在拙政園這幾乎是「古代」園林中的極致園林的旁邊,想要設計一個可與之匹敵的作品,在數百年後所有的美學流派的趨勢都已變換,所有匠師的技藝都已失傳,所有的施工的時間、預算、工班都變成一個「現代」的又是「 共產國家」式窘境的左支右絀,就像從做「貴金屬珠寶」降級成做「玩具公仔」,從做「高級訂製服」降級到做「少淑女成衣」……那般條件的必然失措。
貝聿銘並沒有解決這種困境,他只是誠實地面對了這種困境,用盡他一生的氣力,來修補我們這個時代、這個「現代」的可笑、限制、庸俗與他因之而必然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