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們去四川視察,全程本來是當上賓招待,甚至,最後一段行程還被安排浪漫地搭上三峽的船,沿途可以看那著名風光的又險又峻…
但,因煀第一天晚上,我的床頭位置不對,冷氣太強,睡醒後覺得不舒服,頭痛,而且發燒,大概是感冒了,後來想想,還是去拿個藥,問了好多個人,走了好多狹窄的走道,才找到地方,但走進了很陰暗的醫務室,才發現不對勁,那裡根本沒有任何診療的設備,只有一張木桌,和幾個髒髒的玻璃櫃,而且那隨船醫生甚至不是醫生,只是個中醫兼的西醫,他那外面罩穿的白衣服很久沒洗,甚至衣角還有血漬,也已變得黝黑,更令我更擔心。
但,他說「沒事沒事」的樣子就像個郎中,而且因為裡頭穿軍服就像個很混的教官在唬學生那種可笑。不過,更可笑的,還是更後來發生的事,因煀,再待久一會兒,我就發現這醫生其實還年輕,看起來很沒經驗,面對病人也非常草率,所以比我還不安,但,又因為怕事,還是打電話跟上級請示了如何處理這種尋常的感冒,沒想到,後來的他突然緊張起來,他表示他必須拿我「發燒」的檢體去驗完後,才能決定怎麼處理,並大聲地說:「你現在回房間,把自己關起來,兩小時報告一次」。
我並不擔心,但又不好意思笑出來,其實,整個過程,我印象最深的,卻反而是在那陰暗的角落的木桌前,他放下老式的聽筒,一如在某部我小時候看過某類型低成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海戰軍教片的被攻擊的艦艇船長那種演技很差的憤怒……
更因煀,他真的認真了起來,而且用很生氣但也很害怕的口吻說:
「再不行,這整條船隻好停在這長江中,不能動了!」
J說:她也在米蘭上飛機前開始扁桃線發炎,回香港的機上一路發燒,香港機場那關過了,但深圳海關測出她的體溫過高被攔下來,經過那檢查體溫的人體變色又變形的螢幕的彩色顯影之後(她說,螢幕看起來好美好像電影的特效,那種外星人複眼中的地球有機體生物移動的殘像殘影的高彩度又高反差式的華麗),但,之後,一切就都灰暗了起來,因煀一車七個同行的旅客全部被攔截,還被帶去也更陰沉的大樓深處的隔離室,一路上走了好長好遠的走道。
「我提著行李,整個過程,像逃難,也像猶太人要送去集中營的瓦斯室,變得很悲慘,然而,我心裡明明知道,那發燒只是發炎引起的,沒事的。但他們卻很緊張,也很不客氣,就在那又狹窄又悶熱的小房間,所有的東西像都快融化了那麼慘,我都快吸不到氣了,就這樣,還等了好久,才來了兩個穿著全副防護裝束的護士,又開始正式地量體溫,很仔細地給我作很多怪異的檢查。
交涉了好久,整個人就完全不能動了,只看著那房間裡牆上髒髒小小的也完全沒動的鐘面,在發呆,那時的我其實早已無助到放棄抵抗,想著就在那裡待下來了好怪,心裡這麼想之後,雖然鐘仍然是停的,耳邊卻竟好像聽到秒針開始在走的聲音,。
就這樣又等了兩個多小時,一直到找到朋友想法子跟上面打點過了..........才能走。
她說,走的整個過程,更像是逃脫的,一路又提著行李,又沿著那被帶去的大樓深處的走了好長好遠的陰沉走道回來。像劫後餘生,像重回人間,走地很累,但回程比起來,一切都算還好,沒有人也沒有事出來找麻煩,沿路走起來都像從災區的安全撤退了,沒有更多的意外。「只是,唯一的奇怪,是那秒針的聲音卻一直已還在我耳邊,彷彿跟我一起走出來,揮之不去。」
「再回到車上,我不斷道歉,所有人似乎也算鬆一口氣,不然他們也要被送去隔離等我確認是否H1N1。過深圳到酒店要換車時,他們來接我,回到東莞我已經燒到39度,也不敢去醫院,就這樣,高燒了三天....」她說﹕「高燒了三天的我躺在床上,不太能動,而且在這些彷彿仍被隔離中的夜裡所做的夢中,秒針的聲音一直也沒消失,都還是在某種緊張裡,某種他們跟我要我不知道的東西卻因煀交不出來而被追殺……之類的緊旅,常在因種種原因的躲和逃中所發生的情緒中醒來 ,我就在裡頭極度地悲傷、害怕、痛,到醒來還難以離開那夢境。」
雖然,她說她會用像幫另一個人地解夢或像看完災難片的趕快離開電影院的黑暗……那種邊逃邊笑自己太投入的自嘲,來脫離那種情緒。但,有時是沒有用的。
在那裡,大概因煀逃避被「隔離」這件事的又恐懼又好笑,反而會更陷入,陷入一種陰謀般的更深處,會不免想起這一切不明的陰謀,到底誰是核心、誰是邊陲、誰負責方向、誰負責速度、誰該往哪裡走、何者會被帶走或何者則被留下…… 的更裡頭的困擾。
其實就是被更深的「不明的什麼」所困住了。
我安慰她,更後來,那時在船上被「隔離」在房間裡的我的痛……才是更可笑了,因為 ,上船第一天喝的酸辣湯太燙而舌和口腔燙傷還沒好,吃東西變得很痛,四川的東西的一向太熱或太辣或太町或只刺激一點點的……都不行,後來,連側面的牙的咬都受影響,弄到好慘,一邊好痛還是一邊吃,甚至,完全吃不出味道了,我還是一直吃…….
但,就從停在長江的不能動了的那條船上……看出去,我一邊吃,一邊痛,一邊在熱湯的煙霧中,看著很小的圓窗外的又險又峻的那些大山大水風光的華麗,心裡想著:
「三峽還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