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恐慌。

去掃墓。

其實沒有掃，也沒有墓。

因為是去金山一個靈骨塔。

葬在那裡是因為我媽堅持的。生前，一生虔誠禮佛的她跟拜拜的同修就去看過那裡，覺得那山裡的環境頗好，指定要葬在那裡。她晚年甚至吃全素，受菩薩戒，做早晚課，常去朝山，拜佛拜得很勤很用心。

「每天可以和很多人一起看到佛祖，聽到誦經，會很開心！」我記得媽是這麼說。

甚至，她也交代過土葬在彰化的墳場的爸的墓，在撿骨之後，要火化，然後移來和她的塔位放在一起。「這樣比較有伴！」媽說。

她去世快十年了。

而我爸也去世快廿年了。

時間過得很快，但也發生了很多事。

但，每年我和兄姊三個人都還是會在清明節左右一起去一趟那裡。

那裡，沒有像老式靈骨塔還有石製骨灰罈，上面還有鑲嵌亡者照片，旁邊有插花，有插香的地方，有些地方刻著或手寫著類似墓碑上的種種文字：祖籍、生歿日、第幾房、姓氏、排行第幾的男的或女的，還有些會放著亡者生前喜歡的小玩偶、紀念物。雖然常因為這樣，花謝了、香灰沒清，或放久已沾染灰塵，往往還有祭品壞掉或花瓣爛了，而且在密室裡散發揮之不去的腐臭味……更弄得有點髒、有點恐怖。

但，我有時會懷念這些較古舊較破敗、較土氣又老氣的陰森……

聞起來，拜起來，總比較像是一個既怕又愛、既生又死……地方的靈驗，令人會因之而覺得儀式的氣味、氣氛都仍在……所以相信感應仍在。

但，這裡，據打理塔的禪寺的出家人說，他們是故意完全不想這樣的。

那地下三層的放靈骨罈進櫃的地方，一排一排，很乾淨，但，也太乾淨了，比較像圖書館藏書架或游泳池的寄物櫃。而且，櫃的面上，只有名字，也還甚至只是電腦字輸出印在塑膠板上的名牌，和其他的名牌並列，放成高十個長二十個的整體也是塑膠射出成形的暖灰白色的櫃面。

地上鋪的是一般家庭用大小的瓷磚。天花板也是裝如一般辦公室的那種輕鋼架隔板，照明也是亮白的成排日光燈管。

因為所有的陳設、所有裝修的細節都太過尋常，所以反而很怪。

像一個荒謬劇的場景，或一個卡夫卡式的迷宮，就是那種找尋了很遠很久很耗盡畢生心力之後才發現那個最令人恐慌的通往冥界的遠方……竟尋常一如家裡或學校或公司的儲藏室。就真的像是在一個普通大樓的地下室。

只是更乾淨、更冷清、更少人來。

走了一會，找到我爸媽在編號九十九的櫃位的方向。

我們跪在很冰很冷的地上，合掌，沉默了一陣子。

在這種太乾淨又太冷清的陰森之中。

從九十八和九十九之間的走廊走出來，我發現只開了三、四排走廊的燈，走的時候，其他走廊都還很黑，但更遠的地方近乎還竟是全暗的。

暗的……彷彿是一走去就直接走入冥界遠方的……令人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