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會想起父親那枝DUPONT的鋼筆。
那是他生前所有的筆,唯一留下來的。
其實,父親不太寫,也不常用鋼筆寫字。所以,我印象比較深的,反而是他書桌上老算盤旁那些一疊一疊的帳冊,那些帳冊裡頭數字和一些像代號之類文字的密密麻麻,那用鋼筆寫的。
當然,我是看不懂的。
我想,那也只有跟在父親身邊做生意多年的姊才看得懂。
「父親是很細心也很小心的人,從帳怎麼記就看得出來!」,我還記得,在處理債務那幾年的姊曾這麼說過:「那些帳冊數字就像是父親的日記。」
我卻想到很久很久以後我長大到看到高陽寫的胡雪巖時,才依稀能揣摩裡那些當年「我看不懂的」父親的很細心也很小心。
揣摩出父親如何也在他一如胡雪巖(從其全國票號帳房的)帳冊裡寫的數字背後(在他的生意裡寫出左宗棠的如何平回變、寫出清廷的如何傾圯、寫出洋人的如何入侵)…. 種種歷史
父親,和胡雪巖一樣,也是打了一輩子算盤。
打了一輩子很細心也很小心的算盤。
最後,雖然生意一生叱吒,晚景卻還是一樣地乖違淒涼。
所以,我想姊說的是:「那些帳冊數字背後心事的密密麻麻,就像是父親的日記所寫下的我們家的同樣傾圯的那段歷史。」
父親過世後,我繼續留下那鋼筆在身邊寫了二十年了。但,其中壞了兩次,有一回是吸墨水的管壞了。找了一個老鋼筆店送修,過了很久送回來,老師傳說沒辦法修。那種型款也太舊,沒辦法找到新的零件可換。後來就用卡式墨水管撐著用。過了幾年,又一回壞了,是筆蓋沒辦法關緊了。那老師傅說,這更沒辦法修……
我好喜歡那枝鋼筆寫出來的那些數字的字跡,那些老鋼筆墨水的墨痕。
我也好喜歡那枝鋼筆,雖然,我並不喜歡DUPONT這個品牌,儘管它仍是那麼有名。
我都還記得我在小時候偷跑到父親房間,坐在他的書桌,打開他的桌上的鉛筆盒,拿出這枝鋼筆出來偷寫。
奇怪的是,從父親那時代至今,那枝鋼筆仍是那麼美。看起來還是那麼新。
大概也因為它用生漆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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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GOOGLE上查到了DUPONT生漆做的鋼筆可說是叱吒至今的
生漆,是以漆樹的樹幹取出汁液後加入漆化酵素作用後,漆樹汁就能塑形硬化。早在西元200年時,中國就有使用生漆的記載,故又名中國漆,可以說是最早的天然塑膠。未經處理的生漆對皮膚有毒,沾到皮膚會引起過敏而產生紅腫及水泡症狀,所以很少有人願意生產生漆製品。今日以生漆為原料製成的鋼筆就以DUPONT鋼筆最有名,因此DUPONT還號稱它們的生漆有自動修復鋼筆桿細小刮傷那種功能的神奇。
而,中國漆,是原料產自日本的一種漆樹,每棵樹每年只能獲得2公斤的汁液,而一旦採完汁液,樹就死掉了,而且,7年以後纔能長出一棵成熟的漆樹。汁液運過來後,還要加入按秘方配置的顏料才能形成那種種成色飽滿的中國漆,連在DUPONT公司只有2個人知道這個絕密配方。 」
一個DUPONT產品是要經過複雜的工法的種種千錘百煉才能出廠。它的生產總共要經過鍛造、成型、打磨、上色、拋光等近30道工序和中國漆17種工藝,而且全部是手工製作,這對於只是習於工業化、大規模生產產品的現代人們非常具有神秘色彩。
但DUPONT真正出名的,卻是它的打火機。
「DUPONT是Simon Tissot Dupont在法國巴黎成立一家高級皮具公司,他憑著獨特的設計很快就出名了,而且獲得上流社會的推崇。1939年DUPONT的第一個汽油打火機問世,隨即在1941年取得專利,60年代,在經濟蓬勃的大氣候下,氣體打火機為法國DUPONT點燃光輝歲月,它完全融入當時的高消費年代,在70和80年代,消費者對外表和身份的重視程度達到奇怪的頂峰,DUPONT順應社會的需要,精選矜罕珍貴的中國漆材料,加上著名的法國人傳統手工藝,使DUPONT打火機不僅成為上流社會的某種尊貴的暗示,而且甚至打火機和鋼筆的限量版都會增值。有一年,甚至,全球限量發行60個鑲有60顆美鑽的打火機….. 增值幅度必然更騖人。」
DUPONT的廣告片上,有一個鏡頭令人吃驚,一個60多歲的婦女被稱為DUPONT的調音師,近40年來,一直是她將製作完畢的都彭打火機一個一個打響,如果那個打火機的點火的聲音不夠清亮悅耳,火苗處於任何角度,不能同樣保持垂直和猛烈,絕對不能出廠。在DUPONT,點火也能成為一種所謂的「藝術」,這確實只有怪異的法國人才想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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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在GOOGLE裡,也看到DUPONT這個字另一種台灣人式的怪異的討論:
一篇名為「父親的Dupont打火機殘餘價值」裡寫著「我也不知道耶 感覺是緣份 因為 原本父親手邊有10多個Dupont打火機 現在大概剩下7,8個 也不是說好不好賣的問題 , 而是現在想買的人大概少之又少」
「嗯,十多歲時我就有dupont打火機了...(翻了一下,還留下一隻.)當時的價格,平常點的版本,14K大概在NT$8000,18K大概在NT$12000,其它一些古怪材質的,價格比較高. 不過某些型,似乎是為了亞洲弄出來的 有龍,還有鑲鑽型的...不過說實話,這種會"ㄉ一ㄤ"的打火機, 還真是只在亞洲風行...當年還要調音...讓聲音好聽又大聲.(這就見人見智了) 」
「我老哥有一個.他早已戒菸.現在拿來點蚊香.超好用!! 」
「十幾年前還吸菸時, 惡搞的窮人DuPont。材料: 千輝打火機一個, 骨瓷馬克杯一個。點火前, 輕輕碰一下, 噹的一聲, 很好聽. 還可以用水量來調音高.在學校咖啡座常會引來尋寶的目光, 發現被騙, 還會和我們這幾個耍白癡的人相視一笑. 骨瓷杯的聲音脆中帶柔, 較好聽.一般陶或瓷杯的聲音鈍鈍呆呆的. 」
「男人就是需要這把火〝都彭.S.T. Dupont.打火機22K金中古.法國製中型K金.響音結實-保證真品己絕版“大家幫幫忙光18k.....」
我想起來我不喜歡DUPONT這品牌的原因了。
我對於所謂「獲得上流社會的推崇」,「成為上流社會的某種尊貴的暗示」,「限量版都會增值…..幅度必然更騖人」,「調音師調過打火機的點火的聲音打響一定夠清亮悅耳」「火苗處於任何角度,同樣保持垂直和猛烈,點火也能成為一種所謂的『藝術』」, 並不在乎。甚至,在父親那年代的印象裡,炫耀這種「打火機點火的聲音打響一定夠清亮悅耳」,對我而言,是多麼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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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我在羅馬還看過父親這種DUPONT的老鋼筆,同時期的幾枝同款不同色澤但同樣是用生潻做筆桿的鋼筆。
那是一家很老的鋼筆店,在一個很有名的老廣場旁。
我自己一個人,去參加一個葡萄牙的電子藝術節,又繞到威尼斯去看雙年展,好忙又好累,就旅行的最後,在羅馬待的最後幾天了,我把建築史重要但太冷僻的幾個古建築看了一遍,很累,但住的旅館的地鐵站換車時老會經過那個老廣場。就是在那廣場旁邊,有一回在一家露天咖啡廳坐下來,寫了好久東西,才發現那家鋼筆店。
老師傳聽我說了我爸的這種DUPONT的鋼筆,就認真地看我談了起來,但卻一直有點諷刺地在嘲笑DUPONT。
他說到:「雖然法國人有限的想像力和設計能力在DUPONT得到完美的可笑呈現!」
「噹!噹!噹!」他一邊用怪腔調模仿那打火機的打開蓋子的聲音。「他們竟然炫耀那種打火機點火的聲音一定夠清亮悅耳地打響!」。
「其實,那種中國漆技術是DUPONT鋼筆唯一值得驕傲的…..」
「但,那漆……」他邊笑著說:「是你們中國人發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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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聊了好久,天黑了,我還是決定不要再買一枝同樣的鋼筆了。
即使那DUPONT鋼筆還是那麼美,那麼新!
我心情並不好。
並不是因為潻其實是來自中國,技術卻被日本人引用而法國人引以為傲。
而是……我想到我父親。
和他打了一輩子算盤的那張書桌。
和老帳冊上他鋼筆墨跡寫出來(和胡雪巖一樣的)很細心也很小心的歷史。
我看不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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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坐回咖啡座上,天黑之後,就更累了,只能坐在重要但太冷僻的那個古建築廣場旁抽煙,看著他還借給我看的一份英文的老鋼筆雜誌上的簡介:
清朝中葉以後,油漆自西方傳入中國,由於它原料價廉,塗製時又省工,迅速地取代了中國漆在日常器物中的用途。…….二次大戰後,化學漆的發明和進展,便使得化學漆的產量超過了其他各種塗料的總和。早在中國的春秋戰國時代,漆器已成為上流社會的寵物。 這三種漆中,仍以中國漆最為堅固耐久,經一、兩百年也不會腐壞。而油漆不到十年就剝落了;化學漆經過二、三十年以後,也不能再維持原來的面貌。同時中國漆可以塗上幾十道,油漆或化學漆都無法於層層加厚後,仍保持強固,….. 」
但我感興趣的,卻是那後頭有另一篇關於更後來的另一種漆用來做鋼筆「我看不懂的」的更怪異的歷史。
「蟲膠,又稱紫膠或紫草茸。產自寄生在膠樹上的紫膠蟲,膠蟲吸食和消化樹汁後分泌出的口水在樹枝凝結乾燥呈紫紅色透明膠狀,經提練後呈黃色或棕色的蟲膠片或白色蟲膠片。紫膠蟲原產於印度、泰國、緬甸等熱帶地區……蟲膠在鋼筆應用上,早期是以蟲膠混合木屑製成筆身,但因蟲膠易碎且遇熱水會溶解,做成鋼筆並不耐用;故今日僅有做為粘墨囊的粘著劑一途。日本政府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代考慮蟲膠可作黏著劑、防鏽劑、唱盤、絕緣體等用途,自泰國空運一批蟲種到中國和台灣,並在中國南方和台灣繁衍成功。但隨著蟲膠在工業上的用途漸漸被其他化學材料所取代之後,這些紫膠蟲反而成為那些國家各種果樹作物嚴重的蟲災。」
我想著這些蟲在台灣的山裡頭,飛著,密密麻麻地…..
沒有變成鋼筆,反而變成災難。
突然有種怪異的開心。
也就竟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