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來演一齣低科技又低特技的太陽馬戲團式的戲
在我教的這個設計學校,學生在大一上學期最後要演一齣戲來當設計的作品發表,有四個老師帶四個設計課的組一起登台…叫做「大戲」。歷年來請過這個城市裡最知名的文人們(黃春明、林強、王墨林、雷鑲、劉紹爐、張小虹、張曉風、陳雪、韓良露、陳克華、雷光夏……)來看戲過,是一個奇特的傳統。
(壹)
我曾向學生描述:讓我們來演一齣低科技也沒有馬戲特技的太陽馬戲團的戲,演一種半默劇半舞踏式的MTV伴唱舞碼,演一種殘酷劇場化的偶像劇,或每個人帶自己會的樂器,然後用完全不對的彈撫敲吹的方法演奏,來開一個故意荒腔走板的音樂會。(就取名叫做白帥帥大樂隊或黑喵喵歌舞團地芭樂式登場)
或是,根本就不要演,我們也可以只是在台上站著,一直不動,三十分鐘時間到了之後才下臺…
(貳)
我問這些大一設計系的學生,在成長的過程,他們對」戲」的瞭解是什麼?他們的過去和」演」有關的經驗是什麼?…
但通常答案是很可怕的刻板!(一如我問他們對「設計」的瞭解…所得到的答案的可怕)
例如:演兒童話劇的可愛小熊、小狗之類的天線寶寶式的裝可愛。
例如:在社團的帶動唱團康的炒熱活動時集體不知道為什麼就很high很容易哭出來的亢奮。
例如:啦啦隊或熱舞社式的更熱但也更根本地把身體當花瓶擺弄的演出。例如:更糟的儀隊或樂隊或甚至國慶集會用學生人頭排某某某萬歲字樣的愚行。這些他們一如過去我也曾有過的關於」演」的(我認為荒唐但這個社會視為輝煌)的經驗是如此地不堪,但卻都已深深地銘刻在他們的身體上,揮之不去。
因此,在每年每次的大戲的」演」的過程都還花了好大好大的力氣將其洗褪。
(參)
「為什麼演戲和設計有關?」
設計本來不就只是跟舞台或道具或造型有關,只是跟處理戲的場景或視覺效果的處理「戲的背景」的另一行嗎?
我其實不太願意解釋,也更不願意提及更多可以反駁的典故:
諸如:包浩斯時代也曾以戲劇型式來發表作品,人穿著現代主義摩天樓建築造型的道具裝上場並自我陶侃地笑鬧演出…(畢竟包浩斯和達達主義那群瘋人那麼近)。甚至,這個更晚近的多媒體化數位化時代,有更多更前衛的設計也變成了和藝術和演有關的事。就像那些:比劇場更劇場的光怪陸離的巨星演唱會、時尚服裝秀、線上遊戲場景…..到長得像動物也真的會動的建築、劇院、城市,它們也變成「戲」的主角之一而非配角或背景….。
諸如:在當代的更多的表演藝術和視覺藝術和當代設計也開始互相滲透而出現的新的美學型式流派:像行為藝術、聲音藝術、錄影藝術、多媒體藝術…等等對「空間」對「演」甚至對更根本的「身體」本身做的實驗,中介於「設計」與「藝術」之間種種新的質疑與因之開發出來更多的實驗。
這大戲或許就是這種實驗。
(肆)
我已經在這個系教了十六年了,也每年都要跟完全新的學生安排演一次這大戲,那是一種像一再揮之不去的惡夢」十三號星期五」式的重複折磨啊,雖然,最後總會演出極令人意外的戲的好看與驚人。
其實我對這個」演」的傳統,也不是沒有小心。因為我不願意整件事變成一種美國學校讓小學生啟蒙式的寓教於樂式的演(小孩演的時候,觀眾就只有同學和自己的家長),也不願意陷入某種救國團或社團常玩的感情交流的活動或熱鬧……
我們曾天真的認為我們會」設計」就是什麼都會,什麼都行,什麼都可以解決…...可以調度。
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只要一用力,就會發現,所謂劇場或」小」劇場是另一種專業。完全是另一種很困難的專業。只要一演,所有的困難都會找上來。
(伍)
他們演同學諷刺同學,演老師諷刺老師,有時就演我:諷刺我也不太願意承認的太凶、太過緊張、太過道貌岸然。
其實,看到這些反叛…對我而言,就像<王的男人>裡那群腦後有反骨到不斷嘲弄皇帝皇后淫行的戲班的冒犯,像<爵士春秋>裡那以舞以戲來邊登音樂劇大堂邊攀談而接近死神的試探。多年來,我在腦中翻閱…劇碼,她們歷年來拿出過刀、槍、電鑽…等等凶器,衝下舞台頂住設計課老師、系主任、院長……形似暴徒;或大剌剌地在劇中指桑罵槐地說那個老師頭太禿、上課太兇、身材太糟、品味太差……
但在觀眾席的老師只能像被綁架式地啞口無言或微笑以對……
那時刻的安靜真是令人心動。
(陸)
因為這畢竟只是一個練習、一門課的期末的作業的煩惱,我腦中閃過的卻是楚浮的<日以作夜>或費裡尼的<舞國>裡的那種拍片演戲歷程的人的往往分崩離析的複雜與出錯的必然。
但事實上也就用這種」什麼都重來」」什麼都可能」的魯莽開始了。當然最後演出的劇,有的像鄉下穿得辣得莫名其妙的野台戲,有的仍只像齣粉墨豋場重演或亂演文藝腔很重很重的夾雜崑曲或套用老舞台劇的話劇,有的像齣練壞的、不斷出錯的歌舞劇,有的更只是像街頭流浪藝人、雜耍、功夫叫賣……種種毫無章法地疊加、引用、搬演的……的秀場。
但我並不在乎這些種種差錯的」魯莽」……因為在這些魯莽中,好像有些學生心中很拘謹的害怕與教養鬆動了,之後,和自己有關的」野」跑了出來。
(柒)
「找自己身體是很困難的」,王墨林在看完戲後說:「一個人一生第一次」演」是個非常珍貴的經驗,因為在」演」那瞬間,他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再是他自己,不再是他以為的自己,突然所有的性別、輩分、尊卑都不重要了,可以是男是女或半男半女,是優雅或粗野,好笑或可憐,偉大或卑微,可怕或可恨……種種的」身體」的規矩、教養突然都可以暫時放下了。」
對著他,苦笑的我說:「對啊!就在這」演」的時刻的動人之中,學設計最難學最難找的」自己」突然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