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迷失與逃離
顏忠賢
迷失(壹)
「必須經過反覆練習才能學會迷失,那是一種『在城市面前無能為力』的感覺。它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成為一個非同一般的識地圖者,知道怎樣迷失。也知道怎樣借助想像的地圖確定自己的位置。」
班雅明《柏林記事》
我正用班雅明這種反覆才學會的迷失,來面對柏林,面對這個常會令人「無能為力」的城市。
因為它的歷史也因為它的地理。因為這個城市著稱的「險惡」的太過逼近又太過遙遠。
迷失(貳)
我被年輕時代所看所沉迷的溫德斯的「慾望之翼」影響太深。
那電影裡從導演或從天使眼中看出的柏林太陰暗、太冷、太乾燥…地安靜。
但真實的以「險惡」著稱的柏林卻是太閃亮、太炙熱、太血淋淋…地喧嘩。
它是當年普魯士宰相俾斯麥最炫目的帝都,希特勒時代最肅殺的納粹軍事基地。甚至從日耳曼到德意志的歷史以來……柏林的布蘭登堡門始終是最儀式性地被萬眾矚目。連拿破崙在前往攻打俄國的途中都必須要得意洋洋地走過它,來突顯自己的歷史性的一刻。更不用提及後來的柏林圍牆:它當年是全球冷戰最緊張到大家都認為一定會在那裡牽動下一場世界大戰的火線,甚至拆除之後直到今天它仍被當成世界上最具代表性的鐵幕落幕的紀念遺址。
柏林的現場,其實仍就是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最具代表性的「險惡」的現場。
迷失(參)
在《柏林的童年》和《柏林記事》中,班雅明將他的生活用戲劇布景方式呈現出來:超現實的城市,形而上的風景,夢幻似的空間,人們像影子一樣短暫的存在。他把學生時代最悲傷的經歷,他的好友,一個十九歲青年詩人的自殺,壓縮進對於死者生前居住的那些房間的回憶。
蘇珊安妲〈在土星星象下-論班雅明〉
柏林的「險惡」太沉重了,連班雅明這種生於也活於柏林也以沉重著稱的思想家都想要用各種可能的方式抵抗它,他書寫這個城市也同時逃離這個城市,用再私密一點的、再日常一點的、再瑣碎一點的、或甚至再超現實地夢幻一點的方式來「迷失」。
上面清楚地標出我的朋友和我的女友們的住宅,各種小團體聚會的地方,青年運動成員的秘密辯論事,共產主義者們開會的場所,曾經只住過一夜的旅館和妓院房間,Tiergarten廣場裡那些不同凡響的長凳,通向各個學校的道路,路邊被墳墓塞得滿滿的墓地,以及那些名聞遐邇的咖啡館,雖然它們當年常被人們掛在嘴邊的響亮名字如今早已被完全遺忘了。
班雅明《柏林記事》
逃離(肆)
也有更多的柏林人想逃離柏林,或說是逃離柏林的沉重。
柏林的嘉年華會就像柏林的許多事物一樣,稍微帶有人工化的不自然與做作的色彩。它不若天主教核心地區那般具有怪誕而被神聖化的儀式,….其主要的特徵就是柏林味十足:「熱鬧」與「組織」兼具。柏林的嘉年華會就是一場五彩繽紛,組織卓越的大規模愛情摸彩活動,裡面有大獎籤也有空籤……它名符其實「熱鬧」之處-都發生在一個五顏六色、裝飾狂野的環境裡……但最後往往是如此結束:「我們大家最好全部趕快離開此地,免得必須在(警察總署和看守所之地的)亞歷山大廣場過夜」……
賽巴斯提安˙哈夫納<一個德國人的故事-哈夫納1914-1933回憶錄>
但在他這本著名的關於柏林的沉重的書裡,他仍以書寫來從事的質問來逃離那段柏林歷史的沉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1933年的柏林有個年輕人因為女朋友約會遲到而擔憂其安危;他在「突擊隊員」面前表現得精神渙散,他遊走於幾個猶太家庭之間,這些都不重要嗎?……看來柏林在1933年確實上演了一些歷史意義十足的事件。……至少是希特勒與將領們之間的暗盤交易?究竟是誰在國會大廈縱火?
迷失(伍)
其實現在的柏林已不再那麼沈重了,劍橋德國簡史中提到這個城市的現在是「柏林式的重心已象徵性地移往東邊,前共產東得首都灰暗的核心地區,即「亞歷山大廣場」和「菩提樹下大道」一帶-正變得生氣勃勃。它們和西柏林林動物園火車站附近,「選帝候大道」上面日益凋零寒酸的商店街比較起來,更具有「市中心」的風味…。沿著前柏林圍牆無人地帶全面進行大規模整建計劃,甚至泯除了分裂的痕跡,讓那道從中間把城市一分為二的切口逐漸消失。它消失在來自全球各地的娛樂業所構成的國際化天際線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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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在今年夏天的柏林所看到的卻已是另一種城市的令人「風靡」。
柏林已不是溫德斯的「慾望之翼」的太陰暗、太冷、太乾燥…地安靜,也不再是以歷史「險惡」著稱的太閃亮、太炙熱、太血淋淋…地喧嘩。
它不只是變成了歐洲新的觀光勝地,新的國際知名商圈進駐的戰場。更重要的是,由於東柏林的方興未艾,由於物價地價相對地低而充滿可能,由於歐洲共同体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也越成熟,由於這個城市介在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過去各種文化皆不斷在角力的混濁又頑強的体質的鍛煉,柏林從而變成了另一種更備受矚目的地點,也同時怪異地進入了它更不一樣的歷史性的一刻。
它因此變成當今世界上另一種城市在「文風鼎盛」「人文薈萃」到最顯赫最具代表性的邁入下一個美學首都的現場。像西元前三世紀的雅典、西元第七世紀的長安、十九世紀末的巴黎、一九六十年代的紐約….吸引了當年所有全世界的知識份子、藝術家、作家、設計師……前往,因風靡而落腳而集結而共謀出影響下一個時代的思潮與美學。
逃離(陸)
柏林,可以變成是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最具代表性的下一個「美學首都」的現場,是還有更多遠因的。
柏林的過去或說德國的過去,其實已然就有這種血統,在更早的黃金時期狂飆運動中,或在晚一點的威瑪共和時期。
柏林也不免讓我們想到很多很多變成了”經典”的老東西的風靡,不只是對德國而言,而是對全世界。
像從康德、黑格爾到馬克斯….的哲學像迷藥一樣動人的風靡,像從歌德、席勒到赫塞的文學漫延諸如瘟疫般的風靡,像從巴哈、貝多芬、布拉姆斯到卡拉揚都同樣仍膾炙人口一如最具象徵地位的柏林愛樂的風靡,像從電影到當代藝術的表現主義般詭譎多變又深邃迷人的風靡,像從現代主義的包浩斯到現在整個柏林到處都是最著名建築師所設計出著名建築的風靡….
或是晚近一點的當年的…讓KEITH HARING著手一天畫完數百公尺的當年柏林圍牆的塗鴉…讓PINK FLOYD辦THE WALL的有史以來場景最大的演唱會,讓當代藝術家Christo & Jeanne-Claude包裹它的國會大樓當成當年藝壇最具宣言性的裝置作品,都是空前與絶後的。這些都是既捍衛又攻擊,既抵抗又冒犯這個城市著稱的歷史與地理的「險惡」的高濃度作品。
但,或許,這種在美學上所用力於迎擊「險惡」的風靡與所向披靡,也正是柏林逃離它過去歷史的沉重的一種更迂迴更世故的出路。
逃離 (柒)
但現在有更多無關於迎擊「險惡」的美學與作品與藝術家或設計師們…. 也出現了,也找到了自己逃離柏林過去歷史的沉重的另一種可以天真一點的出路。
/柏林設計師A說:
「大家都很高興到柏林來,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有一點離現實很遠的感覺,像是在渡假。」
/柏林設計師B說:
「柏林的男人對於穿著比女人講究」
/柏林設計師C說:
「柏林有很多種可能,但巴黎只有一種可能」
/柏林設計師D說:
「生活很容易,不需要太多錢就可以完成夢想。而柏林人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也沒有傳統或規則要去延續….」
/柏林設計師E說:
「我以TASCHENDEH作為這個品牌的名字,TASCHENDEHS是袋子DEEP在得文裡是偷
而在英文裡是深的意思。兩個字結合在一起,是反諷的…」
/柏林設計師F說:
「用不織布做的各種變化到極致的手提袋是CHIC的。」
柏林設計師G說:
「用卡車上覆蓋用的帆布做的防水背包是更CHIC的。」
/柏林設計師H說:
「當年選擇柏林的原因是因為當年VIVIENNE WESTWOOD在柏林教書。」
/柏林設計師I說:
「我們最喜歡柏林的地下生活,像是一些地下藝術家辦的展覽,不像一班在藝廊裡的展覽,有一點PUNK的感覺。另外一些地下PARTY也很有趣,有時候在那些廢棄的工廠或老舊的公寓。」
我想這些設計師在現在柏林的地下生活是另外一種方式地值得令人羨慕的。
迷失(捌)
柏林在現在這幾年之內出現了好多好多有意思的怪設計師與他們的怪店,尤其在東柏林,正像紐約當年那種OFF BRODWAY, OFF OFF BRODWAY,OFF OFF OFF BRODWAY……那種很多個OFF式的更野、更遠、更不羈地動人的怪。
他們經營起如此不那麼庸俗商品化的……種種設計的、藝術的、各種型式的展覽與表演的,必然是更不太在乎主流的怪……是如此困難,尤其是在近年來整個世界更全球化更体制化更托拉斯併購化之後,可以比較沒那麼快速(令人絕望地)商品化的野與不羈。
這種OFF,這種可以讓柏林的藝術家與設計師們更不羈的氣息,是很難得的。OFF必然是發生在全球的夠大的某大都會的角落,必然發生在某種特殊的政治與經濟的發展進程的還沒有太緊張或太昂貴地完全動彈不得之前。他們或許也沒想過在可以因風靡而落腳而集結而共謀出影響下一個時代的思潮與美學。但,卻一定要這種OFF,柏林才能吸引現在仍然想望更野、更遠、更不羈地動人的所有全世界的怪藝術家與設計師們前來。
逃離(玖)
柏林也因此會讓我想到一種我們在台北始終沒有擁有過的鄉愁。不論是天真或世故,不論有沒有迎擊「險惡」……
在那個原鄉裡,有全球的集結而共謀出影響下一個時代的思潮及其美學,而且新的美學和老的美學一樣強卻也一樣頑固,一樣天真卻也一樣世故,相互敵視卻可以相互敬重,相互遺忘卻可以相互懷念,這種種人類文明的可以如此不羈的罕見,竟在柏林出現了,看了真令人感慨。
從柏林過去著稱的歷史和它的地理的的「險惡」而言,這些有意思的怪設計師們或許是迷失而逃離的,。
但柏林,卻因為他們,而走進了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最具代表性的更野、更遠、更不羈地動人的下一個「美學首都」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