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萬年筆
文字○宿○生命,○○○一筋○描線○玄妙的味○○,時○無心的筆運。時○綴○熱○思○丈
全○變幻自在○書○味○○○
長刀研○○永○幻○光○○時○○經傳統○技術繼承的名工○○
蘇○○不朽的名作。
姿形一見判然
○○的先○筆記角度
書○癖的微妙的差異對○○○
懷深的對應
最○漢字○適○○○先的
日本人的○○○○精微○筆記道具○○
練達的匠技○○○研○出○不可
能○究極的書○味追求
實現○○○
書○○○悅○○滿喫的日
職人的遊○心○○○,萬年筆○送○○○,京都洛西○舊家○屋,根裡○○○○○燻○,○○○○煤竹○手○
○○心地○○○,○○傳○○
蓋‧胴‧竹材(○○竹)
○○先21K(長刀研○)
手造○美
萬年筆造○40年,老師傅
長原宣義 匠技○○○
長刀研○萬年筆
引自木盒裡的鋼筆說明書
「那家店很小很不起眼,在七條通上,離西本願寺很近。」我拿一本京都旅遊指南上的小地圖指給她看。「應該在這三個街廊之間,從火車站走過來很近,而且店前面人行道上會放一個白色的立式招牌,上頭有三個白底黑字的漢字寫著「萬年筆」。
託淑真去買那隻鋼筆這件事我本來也猶豫了很久。
甚至是在他們出發前一天才跟她說的。
「萬年筆」是我童年時我父輩用日文的方式說鋼筆的說法,但在台灣沒有人把這三個字像這樣自然地寫出來。
就像這一支筆,筆側身上有一片緊貼弧面鎖上的純金牌子,上頭有行書字體刻著:「長原宣義作」五個字。這是一枝純手工的筆,長原宣義是製筆師傅的名字。奇特的是筆桿,色澤很美很深很迂迴,因為竹子做的,而且是放在古屋的屋樑上用爐火慢慢燻出來的,造型很怪,筆頭有一個突兀歪斜的竹節….更仔細看,竹桿的頭尾都還嵌上兩段顏色更深的木頭做筆端,而且筆打開後的金屬圈環與筆桿凹陷的溝紋很密合,筆蓋和筆身雖分開,但筆蓋蓋上之後整支筆的線條是完全接合沒有瑕疵的,而且鋼筆是放在一個樸素的木盒子裡,盒子上還有行書的毛筆字寫著:「萬年筆。」
它的筆桿頭尾半徑沒有一處是一樣的,是完順從竹子的自然斜度和彎曲度而做成的,筆桿雖然比MONT BLANC的最粗的149還要粗一點,但仍然很好握….這派筆傳說中的長刀研筆尖是特殊為寫漢字的筆劃的書法式複雜而來的,21k金的筆頭上刻著1911和SAILOR的字樣,是在SAILOR曰本老鋼筆公司做的,有種不尋常的細膩滑順。盒中還有一個筆袋,攜帶時用的一個也手工縫成的布筆袋,很特別。曲紋的布面是很美的青綠色,上頭還有印花,圖案是白櫻花、紅紙鶴和許多橘色一如微風吹過的曲線細波紋。布袋封口有一段暗紅有裝飾的織帶,在最終端綁住一小截手工製的竹籤,繞織帶數圈可以用來封住整個筆袋的口。那煙燻出來的暗色在竹子上非常溫暖細膩,但卻也古怪,像山崖曖昧地殘霞,也像斑斕欲雨的雲彩。(但這還只是長原宣義竹製萬年筆系列的基本款)
「託你要買的那支筆,比這支還動人….」我說。她露出吃驚的表情….因為這支手工製的竹鋼筆,已經夠奇特了。「那年的那天,我是不小心路過那店,在京都待了好久了,只是因為看到「萬年筆」那招牌進去隨意看看而已,沒想到看到這兩支竹筆。」
其實,這二十多年來我在每個旅行每到一個城市都會特別留意鋼筆,除了大都市大商圈的太華麗到像精品店的鋼筆行、太小或太大的各式各樣的當地文具店。更迷人的,還有在某些老城或老市集裡的老店刻意找到的骨董筆的有意思…
但,買到後來,值得買的鋼筆已經漸漸快沒有了,因為越來越少人用鋼筆,甚至也越來越少人用筆寫字了,在這電腦橫行的時代……而且,當然也因為主要鋼筆的品牌也越來越萎縮而越容易停產,甚至唯一較用心於「設計」的限量筆卻在各方面都越來越炫耀浮誇地….越主題化越市場化,這三十多年一直在看筆的我一直不太願意這樣想,但我所找尋的鋼筆的有意思,一如我找尋到這支竹鋼筆的有意思,在這個時代,畢竟是夕陽工業式輓歌般的自怨自艾。
我想到我在初中的時候,為了存錢買一支白金牌的皮製鋼筆,每個禮拜省下零用錢,大概存了兩年的時間,才買到那枝700多塊的鋼筆,那段時日,我每禮拜從台中的寄宿學校坐火車回彰化的家時,從火車站回家的路上都會刻意繞過八卦山下那家著名的鋼筆行,在櫥窗前面蹲著看那枝筆很久很久,才甘心離去….那是我青少年時代很微小但很深刻的記憶。
其實,那個年代用鋼筆寫字的人已經就不多了,用原子筆或鋼珠筆或各式各樣發明出來更便宜更好用的筆寫字,已經很足夠了。鋼筆本來就是專注於「寫」的某種奢侈。
更何況後來電腦出來了,更多人用倉頡用注音用手寫輸入,專注於「寫」的這種奢侈越來越變得可憐,一如書法的式微,一如毛筆的沒落,那畢竟是無可抗拒的現實。
那枝筆還有另一段令我不安的往事。
那年那天看到這兩枝筆時已經是我待在京都的最後一天了,本來就是安排看完西本願寺就要去奈良…也是所有在日本那回行程中的最後幾天了,因為本來身上帶的現金界不太多了,而且我們都不記得信用卡預借現金的密碼,就這樣我和同行的女朋友湊出全身的錢。
因為那老太太沒辦法收信用卡。那其實是一家非常小非常普通的”文具店”經過的人應該都不會注意的,而且也不是專門位觀光客開的店…甚至,裡頭很倉促,很擁擠,大概只有兩坪左右的大小,全店面只有一櫃玻璃櫥子,裡頭放著的鋼筆並不太多,而且都只是很普通的品牌……所以那老太太一再道歉沒辦法刷卡,而且他說這種筆已經沒有在做了,因為那種竹子和那種燻竹子色澤的工法都很難找了….所以我仔細看了一下那兩支筆,真的如此,甚至,也應該已放在玻璃櫃子裡很久沒人問津…
那筆大概是六萬三千塊日幣,折合台幣是一萬六七千左右…其實只是一枝MONTBLANC 146的價錢…並不貴,但我們身上現金不夠,商量到最後,我們是買了五萬八較短的那一枝,留下不到三千塊日幣去奈良。
那天是周五晚上,銀行都關門了,我找了車站附近幾家五星級旅館,他們都不願意讓我用信用卡提現金,也沒辦法兌換我身上在機場登機時還有的幾千塊台幣…
那年的我那女朋友雖然還是勸我要買,「否則你會一直後悔…」她聽我說我在全世界看鋼筆看了二十多年的故事…也看到了這兩枝鋼筆的罕見。
我們在奈良後來現金用完了,要買JR去機場的車票錢都不夠。兩人還因為這樣陷入膠著近乎爭吵的狀態。
她說她很難想像我怎麼可能為了一枝鋼筆而讓自己陷入真實世界的困境至此。那時我們才在一起幾個月,這是她第一次了解我是如此容易為了某些痴迷而昧於現實到這種程度的人,其實她一方面是體諒的但也同時是嘲弄的。
我一面內疚,也一面因她扮演的體諒與不免的嘲弄而不安而越來越有情緒…
終於陷入冷戰。
「那讓我後來陷入很冷戰很慘的,就是這枝筆。另一枝就是這次讓你去找的。」我看著淑真的團的行程,覺得他們應該只有在參觀京都火車站那個中午有機會也有時間繞到那裡去買筆,雖然那是我們系上辦的參觀日本建築的團…但畢竟,行程很緊而且她還是長大後第一次去日本。
其實,我回台灣之後,雖然每天都帶著這枝鋼筆,但用到的機會越來越少。開會的時候拿出來太招搖了,路上、車上拿出來寫東西又太輕率了,而真正在書桌前寫東西的時間越來越少……
而前陣子小說又完全已在手提電腦裡改了。
所以,託她去買那隻鋼筆這件事我本來也猶豫了很久。我問自已,我仍然還是這種容易為了某些痴迷而昧於現實到這種程度的人嗎?
回來之後的淑真說她上一次去是很小很小時跟父母去的,「只記得明治神宮某些很稀薄的畫面或…..唯一的清楚印象是迪斯奈樂園。」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但現在的她已經是我們系上大學畢業而在當助教……她的設計很令人難忘,我一直記得她的畢業設計的動人,不同於一般學生做了模擬的尋常的案子尋常的縮尺模型,一整年裡,她找到某山區裡真實的基地,每天都去做,用了坡地滿山長出的很野很亂的竹子在現場做出了一個很巨大的真實建築作品。我老記得她展覽時的現場完成狀態,貼在牆上幾十張拼接成的照片,除了作品很動人外,仔細端詳可以看到在作品與莽林的龐然的荒涼中,她這個子很小的女孩子一個人在搬近十公尺長的竹的身影的移動,令人為其近乎宗教式虔誠的心力交瘁而心動。
她說她還有和老太太拍照,雖然她不會說英文,也不太和外國人打交道,但還是很客氣……她和她一起前往的同學們也還在那店裡則因為著迷也竟買起了另外的鋼筆,一如我當年地迷亂。
淑真告訴我,其實在京都他們花了所有的時間在看很新的建築,看安藤忠雄,看高松伸,看原廣司這些名建築師的名作……行程也很趕很趕。
找鋼筆這事只是很小的插曲。
她說她們在路上也還有碰巧因時節的湊巧,而竟看到衹園祭,在四條通,看到有人還騎馬,有人還抬轎,還看到穿古裝武士、穿和服的藝妓在遊行的行列,在古代已然消失的現代。
「在京都」我說「像『萬年筆』,總會看到很多古老的近乎痴迷的什麼,因有人的虔誠而留傳下來,即使因此而昧於現實而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