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園?或圓明園的玄機究竟戚戚然地令我深入了的另一種什麼樣怨念式的感傷?
那是在紐約那一年,我在一個周末下午吃BRUNCH看紐約時報時,被一則藝文版全幅版面的古董拍賣報導所迷住了,因為上面有三個銅製的動物頭像……仔細一看,正是圓明園那最著名的海晏堂大水法噴泉的十二生肖銅雕頭像的其中三個,當時紐約甚至全世界的收藏家都高度關切這三個頭像的這場拍賣,由於牠們的在藝術史及殖民史上的高度價值的傳奇色彩:一方面因為當年清廷御用義大利畫家郎世寧找最精巧的中國匠師以最考究古代風格做成的太過華麗,也因為在英法聯軍八國聯軍掠奪後失蹤的太過神祕。
我一直很喜歡那十二生肖的銅雕頭像,尤其十二個不同獸臉的牠們長在穿清代官服的人身上,每個時辰會從個別的牠們的嘴中吐出噴泉水柱,射向半月形的水池中,正中午則十二生肖齊射,水聲響亮,據說可以傳至園中二三里外。那真是一個既東方又西方、既古代又現代、既喧鬧又神祕、既科技又傳統的,只有在最好的科幻片中才會出現的場景的動人。
雖然,我仍然還是很難忘懷最早年的印象,來自戒嚴時代的中學歷史課本,帶著流亡政府的因為流亡而不免滿懷的自怨自艾般的民族遺緒那種偏見,就在當年國立編譯館的版本裡:「慈禧把建海軍的經費拿去修繕圓明園,而後來海軍被英法聯軍打敗後,圓明園被入侵的外國軍隊燒毀……」那種太完美的為「國仇家恨」那段歷史背書的壯烈,使得圓明園變成是腐敗的滿清政治最為腐敗的寫照,最不壯烈的末代帝國的最不堪壯烈的象徵……
但,我也同時不免想起我對圓明園的某段更早的回憶,那是當年我唸大學建築系時代,每星期三下午兩門最無趣的課,由兩位最無趣的老師所教,他們被同學取的外號蠻貼切的,一個叫「殺豬的」,是又胖又粗魯又禿頭的一個土建築師男老師所教的一門「結構系統」,另一個叫「賣菜的」,是一個又老又煩講話又非常瑣碎囉唆毫無重點的歐巴桑所教的「中國建築史」,我第一次聽到關於圓明園其實就是從這個「賣菜」的老師那裡聽來的。但奇怪的是,這個也很土的女老師卻竟很喜歡園林,她花了半學期以上的課在講園林,雖然用的是又老又舊的教材書,裡面圖或照片都是黑白的或盜印的很不清楚,文字又拗口到像高中的國文課本或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語焉不詳……
但,那真的是我對圓明園或中國園林了解的荒誕的開始……由一個說她家小時候就住過上海一帶的歐巴桑,憑著她夢話般的半懷念半吹噓的濃重鄉音,把從小在台灣下港長大從來沒看過什麼認真的「園」的我帶進了在古中國「園」裡其實非常不容易了解那種鑽研「咫尺山林」的詩情畫意的認真裡頭。
我那時其實不免只是喜歡地矇矇懂懂,過了十多年後至今,才慢慢能領悟其中的費解:到了大陸蘇杭,走進真正的園林的迂迴、曲折……到了京都,走進真正的日本庭園至今數百年仍細膩保存住的枯山水與不枯山水間的精緻、考究中,到了更多歐洲美洲中東印度的花園,走進截然不同的空間觀宇宙論地貌學造景法的西方美學的較霸氣較理性,才真正感覺到當年在許多書中讀到的園林所提及的那種高度講究中國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文人畫,及其由山水的畫轉變成更「林泉高致」、更「水令人遠、石令人古」那種所謂「寫意甚於寫實」的文人園林的悠遠繁複神秘……與它的美麗必然因此地被誤解。更何況是被稱為「萬園之園」而意圖總結中國園林於斯的圓明園。(或是相對於當時江南的文人園林或甚至商賈園林的奇與巧,一如鄭板橋那揚州八怪們所代表那種當時最怪的最野最前衛的文人、藝術家的激進……他們必然會嘲弄圓明園還是不免較保守較官方的太做作於富麗堂皇的無趣,這些更接近中國古典藝術的美學討論是不容易在我們這時代的以簡單的史觀或簡單的空間觀來膾炙人口的論點裡出現的。)
甚至,這種被稱為「萬園之園」的圓明園的美麗在近來有了更多的影像的被理解與被誤解。
一如DISCOVERY頻道或國家地理頻道所拍的那種紀錄報導近年來更著重於亞洲的民族風的熱,一如早年貝托魯奇拍的<末代皇帝>到近年中國導演導的從<臥虎藏龍>、<英雄>到後來<夜宴>、<滿城盡帶黃金甲>式的中國官廷武俠動作電影的熱,一如大陸所拍<康熙王朝><雍正王朝><乾隆王朝>……等的歷史劇風潮所向批靡的熱,一如有部最近甚至以圓明園為名所拍成的紀錄片的備受好評也備受爭議的熱,使我想到更多關於這個種種不免在被理解也同時可能被誤解的歷史宿命,這個園的史詩般悲劇的慘烈,卻在此變成如此切題於現在影像作為全球矚目媒體重現的膾炙人口。
但,圓明園的華麗,我想,不只是結局,某种意義而言,它膾炙人口的美畢竟從開始就其實是充滿怨念的。
我的感觸特別深是在我當系主任那時候,忙教學忙趕稿忙趕設計案期間常常半夜兩三點才回到家,但又睡不著,擔心著第二天早上還要去開八點的校務會議的晚上打開第四台想讓自己分心分神來休息入夢;但卻常碰巧看到重播的雍正王朝,而更疲憊而專注地看下去看到完。我屢屢在看到雍正老憂心忡忡在半夜批奏摺批到嘆息批到重病批到加速地亡故時,有種很深的戚戚然的感傷……
因為雍正就是圓明園之所以會擴建變成後來這麼華麗的最關鍵的人,甚至他晚年搬入圓明園中,在那裡生活在那裡治國在那裡想不開著,他那種充滿傳說但必然是因而疲憊的一生大半就在圓明園中度過,他的怨念把這個園擴建成萬園之園的無比華麗壯闊,加上從康熙到乾隆的用心用力,這個園的建築刻劃了大清的盛世降臨(所付出的心血及其怨念)並不此其刻劃了盛世走向敗落來得遜色……
這種種文明的玄機是對往往著墨於圓明園「歷史的詛咒」式的結局的見證與控訴所較少被談及的。
我也是在那般如雍正疲憊而專注地的作為「當家的」憂心忡忡裡頭,才戚戚然深入了圓明園的另一種怨念式的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