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劇式的華麗
她是小說家,她是演員,她是模特兒,她是創意總監,她是雜誌主編 ,她是當代藝術家。但,在我更深層的對成英姝更多面向的理解裡。她還是芭蕾舞者,甚至是拳擊手,她在心智上可能是武士宮本武藏,是伊莉莎白式的女王,是火影忍者裡的綱手,烙印勇士裡的白鷹….她的獨特是那種台灣較貧瘠窄義的藝文領域中往往較難辨識的創作者品種的稀有。
在所謂”五年級”的世代裡,在我們往往迷信用拼裝的自製手槍近乎愚昧的低科技可以拼裝一座歌德教堂或甚至一艘太空船….的世代裡,成英姝和我認識太久了,也因為這種巧合交情的奇特,而在某些跨創作領域中若即若離共同地經歷了這十多年,那真是種很難明說的奇特。一如在一起經歷了太多的溫德斯公路電影式去遠方旅行又在原地不動般的空鏡頭的空洞。但那沿途經過的可不只是開車上路找路式的車窗外的風景流逝的冗長與無辜,更多的,卻是”慾望之翼”式的空中飛人與天使的一同升空飛行卻不知乃何時會墜落的恐懼…
我屢屢有一種很深的疑問:她腦中肌肉思維複雜的強而有力是怎麼來的?她小說中那些那麼迂迴的人物那麼迂迴的情節,甚至更迂迴的「人對這個世界的理解」的困難與神祕是怎麼來的?我是在很多很多學院用了很多很多法門才學習進入這些”理論”這些”寫”的困難,又過了很久很久的時間和心力才冗長而緩慢的修練才走出這些困難的,但,她,一如葛奴乙,不用配方,不用學,怎麼可能完全靠稟賦靠直覺就可以調出那麼複雜那麼多的香水般的作品那種強而有力的迂迴與神祕.。
她的“公主徹夜未眠”初現身就走紅文壇那時,我們都剛在聯合文學出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說,也都還在張大春的工作室工作,還在各式各樣的文字的非文字的創作領域中試探自己的不夠崢嶸的頭角。像火影忍者中忍考試時一起作弊的小火影,為了應付那時候共同的某種輩份較低淺的人生的混亂,與寫小說較魯莽的年代的冒進,而有種特殊的同儕同寫輪眼血統式的情份。
更後來,她還做過一個叫做”處女降生機器”的裝置藝術作品,在另一個我們共同的聯展裡,那時候,我們談起做起試探起更多的村上隆、草間彌生、荒木經帷…般的當代藝術裡的可能:作品在極度變態色情中仍然可以極度天真可愛,在極度兇殘血腥中仍然可以極度華麗甜美。那是我們一起經歷的更多更荒謬但也更華麗的修煉。
偶而,我們談論古典談論設計談論美學,但不再是我昔日那種學院學究式的知識的拗口,而卻是更廣義地涉入更多更逾矩更乖張更次文化式的美學在這個時代歧異的漫延。我們討論起製作繁複精美的古代日本國寶級關節人形的評比,逼真昂貴甚至有名字的等真人尺寸的矽膠娃娃製作技藝的高下,蛇縛師的麻繩綑綁SM花樣的著名流派的異同… 甚至,一如有一回和她在一起上某電視談話節目前,在後台上妝,兩個人都不能動,坐在鏡前,任化妝師擺佈那時,她還可以拿出她的收集的蛐蛐兒及古董蟋蟀罐身的精密繁複….解釋這種古老留傳下來的癖好的技術、傳說,蟲身鮮艷顏色的華麗與罐身設計巧奪天工的同樣華麗。一如深讀她的小說的迷人,我總在這種和她一起經歷的「完全不能動」的時刻才能更真實地見識到中她代言的這時代美學那種荒謬的華麗,及其在這個時代的現身方式。
她說他在一個高山上當駐館藝術家時,在工作室穿著一件JEAN PAUL GAUTIER的緊身全身長紅禮袍浸溼而躺泡入一個很大的老溫泉浴缸裡….然後自拍….這件事讓我十分好奇,也因此想起,我所認識的人裡是沒有人能穿JEAN PAUL GAUTIER的那種第五元素般的怪異、美艷而性感地天真。我在後來她的作品發表,當天,看到她那煙燻墨黑的大眼睛,慘白的濃粧,但由於浮在水面,由於拍攝場景、氣氛的怪誕….實在太像一具古代貴族的死屍,然而,卻又因此充斥一如她那些小說那麼充滿荒謬劇式的華麗。
有一段時間,在同樣很難明說的奇特交情的”五年級” 的迷信世代裡的另外幾個:駱以軍、陳雪、盧郁佳、戴立忍和我們會偶而聚會深談……,甚至建立了一個BLOG……在裡頭非常難得地重建出的一種稀有類老文人的沙龍的百無聊賴。一如杜琪峰電影裡身懷絕技的殺手們在命運乖違而一起被放逐到窮途末路上卻依然的百無聊賴,或科幻片中出任務的特遣隊員們明知去與外星異形戰鬥凶多吉少但在太空船艙中調笑依舊的百無聊賴,也許,更像老火影忍者們老回想起他們昔日在研習幻術忍術時更多更早的修練時自恃與狂妄之餘的一起放蕩的百無聊賴。那百無聊賴的奇特是一種非常狂妄非常訕笑地怪誕但卻又非常專注於細緻深刻地面對創作的族群氛圍的令人珍惜。
但因為種種原因,我們不再上那個BLOG。
我老一直會想到我們在自己這一群寫小說火忍般怪人的祕密BLOG裡的大篇大篇留言。老會懷念起那些大家半客氣半犀利半玩笑的語句進入的關於小說最精準最繁複討論的冗長對話,或是裡頭所嘗試調節出來更多的心力與時間中更深入的招架,或因之可以提引更為勉勵彼此內省與長進的文學的最逼進這個時代的辯論。
在寫這篇文章前,我又上網去找那個BLOG,想找回當年發生而寫在上頭的一些事一些激辯,甚至只是一些溫度……但,再進入無名小站時,卻發現那個BLOG因為大家太久沒去,竟然已經消失了。
這個過程令我悲傷,一如我們經歷的太像年輕時候看的柏格曼的電影的殘酷,有一群人做了一些荒謬的事,但過了好久好久,等到他們都太老了,才感覺得到他們共同經歷了什麼!在這段時日,我們真的經歷了當時個別小說裡頭寫出來的某種悲傷或十多年來小說外頭個別人生的某種集體隱藏的悲傷仍然的糾纏….
寫關於成英姝的這篇文章時,我還是恍惚於這種我們這個世代仍然的糾纏及其怪誕….
一如她小說與非小說創作裡雷同的迂迴與神祕……及其因此必然充滿荒謬劇式的華麗。
從「地獄門」至「男妲」───關於成英姝最近二本小說的迂迴與神祕
對我而言,從「地獄門」至「男妲」對我而言,並不只是小說,而更像一種面對小說的態度或面對」人」的麻煩…的這種更深態度的迂迴與神祕。像一種聲音,在一個空曠的曠野…
我突然想起尤其最近這幾年來英姝對我而言…也就像如此。她像一種不斷在問我我也還不清楚的問題或無法或不願承擔的問題的聲音。因為,這幾年,我自己發生了很大的變異,由於一些我也還沒想清楚或準備好的原因,但可能也是我內心渴望而自己不承認的動機…總之,變異已經開始了,我感覺得到。
對我而言,成英姝的小說始終在面對「變異」太快的這個時代裡這種人內心自我認知認同的「變異」,而且絕不放過這種「變異」的更深的自剖。
我一直在裡頭感覺到某種「變強的苦與釋放」某種「自我的發現與放棄」某種「巨大的信仰與背叛的懷疑…」
但我更每每為那成英姝的我以為我已經很熟悉卻眼睜睜重新看到她用那麼奇特的再翻騰渲染而起的文字…寫出了這麼「可怕」的小說而震驚。
我仍然無法從小說中平復由內心升起的動盪。那些無限殘忍的暴力或色情的場景都其實還不太如「文字」本身態度上血淋淋的曲折地令我動容。往往是文字寫出了他主角面對愛面對性面對暴力的怪異的態度與因之怪異的轉折與更因之怪異的陷落…才更使我非常非常震驚。
我不知道小說可以走這麼遠。
或說,她小說裡頭每每變得好強好壯闊好巨大情節的移動及其中主角心智的移動,使我屢屢感覺人們很單薄的或很局限的對小說的理解。
她的小說打開了一些我內心的什麼。我甚至也還不是很清楚。我害怕而卻因之而珍惜著的…
一如故事中的主角往往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再是那麼輕易地害怕或被欺凌,因為自己在混亂與奇怪的遭遇中被操練成的的邊打邊逃。雖然他仍然不是那樣清楚,發生的這一切對他自己而言是什麼…
一如我又更清醒地可以再問起或再感覺到,我的這幾年的變異對我是什麼。真的好強大。我感覺到小說裡頭原本是那麼糾纏的…肉體上的…可怕欺凌…那主角的猶豫與清醒與混亂。
但也因之在想從「地獄門」至「男妲」,成英姝小說中的「恐怖」的「變態」的「性」與「愛」己走得如此地多遠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