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及其依舊(代序)
我喜歡這本書,一如我喜歡旅行,一如我喜歡旅館,一如我喜歡寫喜歡畫喜歡各式各樣與旅行旅館邂逅的方式的離奇,但這種離奇不免是和「放逐感」有關的。
放逐(壹)
這本書流露旅行全球找尋諸多古蹟名旅館蒐奇的苦心,這本書流露各國各大城市的樸實客房落腳指南的溫暖,這本書流露建築師式資料集成尺寸齊備的素描簿速寫的精細。這本書也流露可以說是近來所謂"設計旅店"的較老派版本的另一種從容。但,這些說法都很難描述作者在他的更內在"放逐感"中開始這本書裡測量怪癖的動人。
放逐(貳)
我對旅館的"放逐感“印象,早年來自溫德斯的公路電影式的疏離,來自現代主義小說式的荒謬;來自書中讀到各種時代各種主義建築改裝潢成的現在旅舍的格格不入。後來……當然再加上十多年來更多自己出國的種種流浪與歷險與落腳所謂「恐怖」旅店式的各種不同的「恐怖」,似乎為兌現了當年的奇想而更折騰更野遊更試探性地住過各國各色的野店怪屋古宅……而且是越荒誕越好,越離奇越切題。但,這本書提供了某種「落腳旅館」還比較窩心的找尋路徑與態度,雖然仍難掩作者人文素養中面對旅行荒謬的另一种比較不恐怖的出路的依然疏離。
放逐(參)
在許多旅行中住過的許多國許多城的許多旅館的迷人裡,我其實早年也會在筆記簿中半寫半畫地紀錄那些空間,走進客房,一如走進一個故事場景一個歷史「劇場」般,流連忘返於其中,捨不得離開,但在後來更多更忙更趕更虛弱的旅行裡,早就被這種年輕時代半建築師半文人的浪漫所放逐了。
我老會在一個很大很好的國外旅館,睡了一個太好的覺不想醒來的時候,會打從心裡覺得「人生就放逐在這裡吧!不想再動了……」那時候,才會對這書中陷入的情緒更為感同身受地感傷。
其實,作者這位不年輕的建築師,還這麼浪漫這麼執著地寫畫出這整本書種種的令人瞠目結舌。使我不免想到建築大師如柯比意、路易士康、安藤忠雄……早年也在旅行中做過雷同的事:還曾也浪漫地執著地寫畫出另一些影響後來建築後代的此類的自我放逐式的書(當然是比這書更晦澀更迂遠的版本)。
這樣想來,放逐,一如旅行,一直是這種專業血統找尋奇想的依然而必然的沉迷。
放逐(肆)
書中,作者測量了諸多名城名旅館的更深邃的風華,他走得太久太遠,但仍然造訪到許許多多經典「放逐感」的時空:在胡志明市的「洲際酒店」的法國殖民風格的建築幾經戰火流離後的浪漫感的依舊。在柏林「麗池卡登飯店」裡有幾間冠上卡爾拉格斐之名的套房的時尚感的依舊。在上海的「和平飯店」體現這個近代中國的詭譎多變的風雲(這旅館戰時還曾是日本的海軍司令部也曾是座賭場過)的魔都感依舊。在曼谷的「東方酒店」裡走訪當年毛姆套房、諾維考沃套房的作家名流住過活過的傳奇感依舊……他在書中籍造訪旅館旁徵博引所有歷史地理人文典故中他更遠的涉獵,這些許多旅館的遭遇幾乎也正可以說是近代文明在亂世中不得不自我放逐的滄桑的遭遇。
放逐(伍)
我很喜歡後記提到的作者的放逐感的奇幻的起源。
那是在他童年第一次對旅館的印象:「五歲那年冬天,去札幌格蘭大飯店看聖誕節的晚餐秀。記得有一道火雞,我一邊吃著火雞一邊看著魔術表演,台上有個女人浮在半空中,這就是我和飯店精采的第一次相遇,從此之後,在我腦海裡馬、魔術、飯店,就是一組成套的影像。」
那是他當年就在格蘭大飯店擔任經理接待過天皇的祖父給他的夢,給他的幻覺般的對旅館的想像,他自此就奇異地被從「僅僅找地方落腳的旅舍的不得不然的正常人生旅途中」放逐了。
放逐(陸)
最終,書中關於旅館的放逐感……竟遠至於外太空的迷離。
作者文末提及:「對1968年庫柏力克的科幻片『2001太空漫遊』中男主角到達秘密物體巨石中心,穿越時空次元的閘門,他所乘坐的太空船掉落到火焰中不斷下墜,霎然停止那一瞬間就出現了飯店的客房,白色發亮的床鋪和帶有古典氣息的室內設計,依然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神的存在,絕對荒謬、瘋狂,人類與機械,以及人類的極限,以電影將宇宙空間和日常性的飯店室內設計組合的理應突兀,卻處理的極為協調……」。他對這虛構的客房的科幻,比旅途中真實遭遇更多客房的搜奇,還更戚戚然。那真是神來之筆,也是作者在書裡頭提及的最後一個其實是不存在旅館給他更深的感動與感傷。
那部電影,一如此書,旅館變成了"放逐"的最終象徵性空間式的無比奇幻與無比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