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絕望?
紐約可以提供我或在台灣的讀者什麼不一樣的人生與不一樣的絕望?。
我是以一個MoMA駐館藝術家的身份去到紐約,這個角色所遭遇到的和一般觀光客不太一樣,因此我不免會因為這種特殊角色而想了很多特殊的事。
而且,像我這種在台灣算是標準的被別人和自己無止盡的剝削而已經完全麻痺到不會覺得過勞死很慘或害自己很容易的人,過著習於無止盡的工作加班永遠負責任式的生活,到了紐約,是不免會改變的。因為,突然間好像又回到青春期,回到學生那種沒事到處混到處閒晃的狀態。我反而卻因此開始思考該如何要重開機式地來面對人生是否可能完全不一樣地重新來過,就好像一個女生已經過了更年期,突然間發現自己竟開始回到青春期,竟又重新發育起來。
甚至,紐約是如此一個你可以看到全世界所有怪東西的地方,所以在這個城重新過青春期其實是很有意思的事,紐約複雜到可以說是最好的最壞的最華麗的最污穢的最開心的最悲傷的要什麼有什麼。對一個小女生對一個學者對一個老饕…其實是對每個人來說,去紐約都可以找到他要的全世界其他城市不可能有的東西、不可能在其他城市發生的事,因此每個人就能去那邊找到自己特別的要的東西與要的方式。
因此,在這個前提裡面,我用自己往往已很複雜的麻煩腦袋去理解這個本來已經非常複雜的都市,所有的事就變得更多重地混亂。但,一開始我反而是用一種「我什麼都不要」的心態去那邊找的,找找什麼是「要也要不掉」的,什麼是「躲也躲不掉」的。然後才在一整年中慢慢找出一點點腦袋更裡頭的關於自己麻煩的蛛絲馬跡。
我把這種經歷當作類似「修行」式地自找麻煩,或許,我吊詭虛妄地用一種看「西藏生死書」的心情去看這個「觀光勝地」這個「慾望城市」這個「當代藝術首府」所有遭遇的。因為,我通常會問自己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遇到那樣的人或那樣的事,我相信我在那邊買的每一件衣服、遭遇到的每一件事、看到每一個人、去到的每一個夜店飯店精品店美術館紀念品店,對我來講都是一個很重要的『參悟』的体驗。一個人跟一個城市的關係可以自找麻煩地複雜到這個樣子。這是因為我用這種角度在理解或是旅行這城市,這種方式就和西藏生死書裡頭「由死來問生的動機」的方式是一樣的。
之所以出版了這本《偷偷混亂》,一方面是整理了那一年我寫的一直放在那裡回來就沒動的單位很小的很多文字很多照片很多影片很多日記。另外一方面,就是想在回來台灣心力又快要耗光了的這兩三年後,找回在那邊那一年培養了一些像打了胎盤素一樣的東西。籍這本書的重新打量重新整理,把那些『參悟的体驗』式的東西找回來。
這本書看似與過去市面上的某些類型旅行書城市書圖文書有關,但其實我在操練一點技術性的犯規。但不像我過去出的書那麼尖銳。但,這些文字相對於這些和紐約有關的類型書仍還是有點太重了些,文字太沉,講的遭遇太繁複,照片又不太切題,即使是在紐約發生的故事,也不是台灣人所記得的紐約或是想看的紐約。例如:這書裡面在談的藝術,不同於嚴厲地在講什麼流派什麼主義的專業教科書的可以用來上課,但又沒有輕鬆地介紹紐約大都會建築的如何漂亮勝地古蹟如何有名可以用來導遊。應該說,這本書是偷偷地用旅遊書的樣貌來反旅遊書的,用景點用SHOPPING用還是「到此一遊」式的照片當主題,但卻用力用翻案的方式在調整在整頓那個在台灣對紐約想像的庸俗。例如,書中說:慾望城市其實是紐約用所有時髦喧嘩與性感漂亮的奇怪所支撐起來的。那個911的痛苦其實是紐約用所有奇怪的方式來治療的包括遺忘包括過日子包括感恩包括shopping,這是這個時代的奇怪但不壯烈的真實方式。
但對我而言,這問題再往下問,就是我為什麼會在那一年看到這個?我為什麼不是在911那一年去MOMA,而是在發生後那一年?然後看到這樣的事,會開始有什麼更複雜的對於我自己或別人的人生的絕望?這種我在異國異人生式地邊走邊逃、邊逃邊戰的過程會重新變得比較不那麼絕望嗎?回來之後還是可以對自己在台灣的人生繼續一樣地絕望嗎?或是紐約可以提供我或在台灣的讀者什麼不一樣的人生與不一樣的絕望?。
二妖怪
「你最想做的是什麼?」
顏的回答是:「妖怪。」
他是大學教授、建築設計師、裝置藝術家、電影導演和作家。
但,在我們認識他想像他的這麼多重的角色裡,他說他其實都不是。
「我是妖怪,我本來就是妖怪。」他說。
他更說:「妖怪都是跨領域的。」
「魔戒」是妖怪、「哈利波特」是妖怪、「駭客任務」是妖怪,「火影忍者」是妖怪,他們都是妖怪,都是跨領域的妖怪。它們也正是這個時代的顯學:裡頭有建築有文學有設計有藝術的跨領域最動人的妖氣橫厲。
顏說:他小時候的「跨領域」,是玩具恐龍是樂高玩具是火柴盒小汽車是客廳所有角落是幾個禮拜的胡思亂想有場景有情節有角色的所有故事的魔幻。
後來,他搞刊物的「跨領域」,是初中到研究所做校刊十多年「寫」和「畫」和「前製」和「後製」(其實也連廣告業務兼通路兼行銷…都撐)那種與一群怪編輯在那個沒有電腦的手工時代和「出版」所有招架的難過。
更後來,他在建築的「跨領域」,是從唸大學到教大學二十多年…來從做土水做到歌德教堂做到高科技摩天樓諸多人文的美學的同樣「跨」的所有專業的折騰。
「跨領域」剛開始不夠妖氣橫厲時,可能輸可能失敗可能不專業可能不純情可能在身心俱疲之下還要撐下去,還要不怕被誤解地繼續撐住激情去「跨」。
為了看到自己,真正的自己。
「一個人看得到真正的更深更難解的自己時,這個世界的真實想要有多大它就會有多大。」他說,「一如『魔戒』、『哈利波特』、『駭客任務』、『火影忍者』裡的主人翁的逃與回歸…種種的修煉。」
曾任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系主任的他,那年放棄所謂的成就身份的顯赫,放棄繼續為責任為系務為人生太過的擔待,而籍在MOMA(紐約當代美術館)駐館藝術家的籍口,逃到美國紐約。
或說,逃,是為了尋找一種自暴自棄,尋找一種長假的一再失控與失速,尋找一種較不急於兌現的狀態的可能撒野,甚至,為了找尋長成更大的妖怪的修煉。
「跨領域」的UPGRADE是,一如妖術的修煉,就必須「放棄」才能「發現」,才能往下一更高的關再練。
「那是一種覺醒。」顏說:「他剛出的關於紐約的新書『偷偷混亂』就是在寫他那年在MOMA的UPGRADE 那種既放棄又發現的覺醒。」
化身妖怪的顏,或化身顏的妖怪說:「很慢很躲在亮處」的他「在大學下藥」「在建築下藥」「在小說下藥」「在電影下藥」「在裝置藝術下藥」「在自己部落格下藥」…他說他仍在偷偷混亂偷愉UPGRADE中。
那,以後呢?
顏說他在等更「跨」的戰場,更難的妖術更悍的敵手的更大的戰場。
ps.因偷偷混亂那書再談的紐約的兩篇被訪問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