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纏(壹)
早年,我是從奇士勞斯基的電影中開始相信「宿命」相信「同情」相信「神秘」對人生的必然糾纏的。
潰散(貳)
但過了十幾年再重看奇士勞斯基,心情很不一樣。
在一堆事老做不好又做不完的疲倦中,在一個到天亮很想睡還是睡不著的晚上,尤其,在這種不再相信「同情」相信「神秘」的我的年紀,在和我同樣早已不再相信「宿命」的這個時代的這個島......所有的奇士勞斯基電影中的「美好」,都不免變得有點太枯太冷太迂迴地遙遠。
糾纏(參)
奇士勞斯基的一生,也是離我們太遙遠的,雖然仔細打量,他的身世不免像他的電影般地充滿謎語也充滿人生功課式的苦悶:從他活過的家的很窮,共產主義的很苦,第二次大戰的很亂,肺結核十二年才慢慢死去父親的很折磨,到他自己的考三次才考上電影學校的很丟臉,為逃避兵役瘦了二十五公斤的很憤怒,被視為雙重精神分裂症的很偏執,1968年參加罷課向軍隊丟擲石子的很激進…一如他後來一生拍電影裡頭很困難卻很深刻的苦悶…對我們而言,都必然一樣地糾纏。
潰散(肆)
整個睡不著的晚上,我還是始終懷疑著早年的我為何那麼迷信奇士勞斯基的糾纏,一如那時我也迷信柏格曼迷信費里尼迷信塔考夫斯基的電影中的人生的糾纏,真令人生氣。那時好天真好容易被太遙遠的困難的美好所吸引。
尤其想到在我自己後來的人生也出現了這種種雷同糾纏之後,不再有心有力地去注視這些太遙遠的困難的美好,才發現,心裡有某些天真的什麼已然消失的那麼理所當然那麼久了。
潰散(伍)
我老在想到底這些偉大的導演當年帶給我的美好是怎麼回事。
奇士勞斯基說:「大部分的偉大導演不是死了,否則就是不再拍電影了。不然他們已在某個時刻突然無法挽回地失去某樣東西---某種個人化的想像力,智慧或敘事的方式。… .可是通常人們真正的死因,是因為他們無法再活下去。」
奇士勞斯基這麼說是令人感傷的,「無法再活下去」是一種多麼「美好」多麼「神秘」地對和他同樣偉大的導演的同情,也一如他對電影裡主人翁往往遭遇故事的糾纏的同情。
糾纏(陸)
奇士勞斯基說:「我很怕那些企圖教我一些事或想指導我找到目標的人物,對我或對任何人都一樣。」
這其實也是我看奇士勞斯基那些往往有「道德」的「教訓」的「解命盤」式的焦慮的電影時一開始所擔心的,但也必然也將是看完之後繼續擔心的(尤其我放給學生看的時候)。「十誡」和「三色」即使那麼「深刻」仍顯得那麼「政治正確倫理正確教養正確」地那麼容易會讓太年輕的人想起「老在問你這輩子做過什麼?悔恨過什麼?害怕過什麼?」那種不免沉重地說教式的或訓誡式的糾纏。
潰散(柒)
「試著回想曾經發生過那些重要的事,使你們今天會坐在這張椅子上,和周圍這些人在一起,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把你帶領到這裡來?你必須明白這一點,那才是起點。」奇士勞斯基是用這種方式在問自己和問觀眾的。
所以我想到卡夫卡想到莎士比亞想到杜斯妥也夫斯基,這些奇士勞斯基最喜歡的作家….或為什麼以前為什麼我老必須依賴他們來讓自己想想「曾經」想想「發生」想想「為什麼」…也從而讓自己可以了解多自己一點多問問自己「這輩子做過什麼?悔恨過什麼?害怕過什麼?」那種深刻?而然現在的年輕學生所需要的卻是比較甜一點比較可笑一點比較偶像劇一點的人生的一定不要太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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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纏(捌)
我最近一次看的<藍色>是游泳的離譜的搬新家的殺老鼠的想死死不了的女人的死命對自己的糾纏。但<藍色>不免也是一部講自由的電影,「它在講人類自由的缺陷,我們到底能有多自由呢?」奇說:「藍色的不自由是由情感及記憶這兩件事情造成的,或許女主角不想繼續愛丈夫,因為這樣能讓她的活得比較容易些,所以他不去想他,他才忘得了過去。」這是一种自由的糾纏。
糾纏(玖)
我最近一次看到的<白色>是梳子吹奏的理髮師男主角的無法勃起的負心的更淡更薄的人的糾纏。但<白色>不免也是喜劇,也是一部在講平等的矛盾的電影。奇說:「在片中,我們了解「平等」的理念每個人都嚮往平等,但我不認為有哪個人真的想平等,每個人不都想更平等。」故事中的他們,於是陷入自以為平等的泥淖。這是一种平等的糾纏。
糾纏(拾)
我最近一次看到的<紅色>是竊聽的誤撞狗的外遇被撞見的更紅更暴烈的糾纏。
但奇說「<紅色>在描述一種受限制的氣氛,紅色在講博愛,但紅色在講即使一個人注意到別人,也還是只能想到自己…的困境。」法官和模特兒在一連串的意外與事故中互相猜忌互相關心地同情彼此為難彼此,這是一種博愛的糾纏。
潰散(拾壹)
而我最近一次看到的<雙面維若妮卡>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同一世的另一世裡用別人也用自己的命來遭遇傀儡戲遭遇哀傷遭遇愛情遭遇歌唱的糾纏。
但奇說:「<雙面維若妮卡>是在講感性、性感和關係-全是不理性的東西。<雙>是一部典型的女性電影,因為女人或覺清晰,有此較多的預感與直覺,比較敏銳。」尤其是故事中的兩個女人都那麼敏感脆弱而為「情」所困為「命」所困。這是一種宿命的糾纏。
糾纏(拾貳)
奇士勞斯基說著『我做的工作(電影)毫無意義,這個想法老折磨著我』的。是的,我總覺得,即使我已能在這麼多年後了 ,但我仍然還沒準備好面對奇士勞斯基的糾纏,也依然覺得看他的電影是種折磨,但,這種折磨可絕不是毫無意義的。
因為,我仍懷念我早年所在他電影中看到的種種美好。也仍覺得能相信「宿命」相信「同情」相信「神秘」是人生中很難得的美好。
糾纏(拾參)
有一回,奇士勞斯基用一件事說了他的「電影」的更動人的「神秘」,原來他也是如此好天真好容易被太遙遠的困難或不困難的美好所吸引:
「四位法國女演演,在一個隨意的地方,她們穿著不合宜的衣服,假裝自己擁有道具及夥伴,然後表演得如此之美,將每件事都一觸成真,說幾句對話的片段,微笑或憂慮,就在這時刻,我可以了解『拍電影』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