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讀
我喜歡但我也不喜歡的MOMA/P.S.1
有些像P.S.1這三個字老被誤解式的偏差、驚異與懸疑…一種在鬧鬼的老房子裡,沾染陰森的深刻…,關於美學的、當代藝術的、..因為認真而不得不面對的困難。
(楔子一)
P.S.1是美國當代藝術規模最大、歷史也最久的藝術組織,也被公認是全世界藝文替代空間運動的決定性角色。P.S.1從主要的藝術機構中脫穎而出正是由於它的前衛(Cutting-edge)取向,與其在展覽與藝術家互動中有著學院觀點的架構。因此P.S.1不但作為藝術家與觀眾的溝通者,也成為一個當代藝術的觀念,論述和新趨勢的催化劑。
(楔子二)
P.S.1在1971年由Alanna Heiss創辦,作為藝術與都市(The Institute for Art and Urban Resources, Inc.)。這個非營利組織致力於將紐約市被廢棄的建築轉化為藝術家的展覽、表演、工作室的地點。
在2000年,P.S.1成為MOMA(現代藝術美術館MUSEUM OF MODERN ART)的分館,目前有兩個國際知名的空間:一個在Long Island City的P.S.1和在Tribeca的Clock Tower Gallery,兩處皆有博物館品質的畫廊與延伸的工作室設備,提供給美國與國際的藝術家駐館創作計劃。
(楔子三)
從1976年開始,這個提供工作室給藝術家駐館創作的計劃將專業藝術家從不同的文化與美學背景聚合在一起一整年。P.S.1每年為當年藝術家舉辦一個展覽並印製參與的藝術家作品集。
26年來,P.S.1國際藝術家駐館創作計劃的參加國家包括奧地利、澳洲、柏林、法國、意大利、韓國、荷蘭、愛爾蘭、西班牙、瑞士、日本、香港與台灣……。
紐約時報曾寫過:這個國際駐館藝術家創作計劃反應了藝術在當今文化社會的新觀念;自創的組織,混合的媒材,作品形式的完整與觀念的呈現使得整個成果呈現了其跨國際混合的特質,並肯定了紐約是一個全球當代藝術系統的重要文化交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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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P.S.1。
但,我也不喜歡P.S.1。
我喜歡P.S.1這個縮寫及其引發的種種誤讀:它可能被當成”附註一”(PLUS No.1)的誤讀,可能被當成SONY最著名的電腦遊戲機第一代(PLAY STATION No.1)的誤讀,或可能只被當成回原來的”第一號小學(PUBLIC SCHOOL No.1)”的誤讀……
我喜歡P.S.1那棟看起來像鬧鬼的老房子的老氣。
我喜歡很深的夜晚待在工作室裡會聽到一些很奇怪的聲音的陰森……的那種令我害怕。
我喜歡下雪的第一天,P.S.1整個尋常的入口中庭變成某種枯山水式的懸疑……
我喜歡一樓入口玄關邊的舊木地板裂縫中的一個作品,蹲下來仔細看地上約2cm×1cm大小的銀幕裡有個沒穿衣服的女藝術家本人一直對著上面說:放我出來。
我喜歡後門轉角難看的警衛亭上常打瞌睡的黑胖警衛夾克背面印著他們保全公司的名字是:史詩.......EPIC SECURITY。
我喜歡每個禮拜二下午,十多個各國這一年和我一樣來此駐館的藝術家用著各國腔調的很淺的英文在討論很深的美學問題,那種認真的困難……
但,歷經了這一年的駐館的太過短促又太過冗長之後……我總是需要很多情緒才能談起P.S.1,否則P.S.1就只會停留在楔子裡那種有頭有臉印象的理所當然的無趣。
而我喜歡P.S.1的部分又往往和它的有頭有臉與理所當然…..沒有太直接的關連。
因為我既不覺得嫁入豪門要守規矩或當國手就應為國爭光或僅僅是….重溫小時候既然上『學』就要認真上之類的態度來面對P.S.1,面對P.S.1自認當代藝術牛耳的自以為是…..
我的「後有反骨」的腦與「常隨時隨地想逃走」的人生觀在這裡突然愣住了。
因為三種『不喜歡』:
不喜歡(壹)
----當代藝術的
『當代藝術』和『不當代藝術』的真正區別不在年代是不是現在還是過去,而是在藝術是不是要讓觀眾喜歡,或是至少是從想想『藝術為什麼要討人喜歡』這回事開始的….
從學藝術的小孩一定不會學壞到搞當代藝術的傢伙一定不太正常。
從藝術是用以陶冶性情、提升氣質的安安靜靜…到當代藝術是常反叛、顛覆…現實被理解的美學企圖往往所必然帶來的吵吵鬧鬧。
藝術是講究技巧講究功力講究養成講究美到當代藝術是講究用拼貼、用塗鴨、用種種新媒材的新失控演練、用『找東西來擺一擺』的隨便與隨機來宣言它的『醜』的美學,P.S.1必然有著所有當代藝術如此最經典款的壞脾氣。
儘管觀眾抱著和去大都會美術館MOMA的心情前來這裡耐心地領教它的『不討人喜歡』它的不太正常、吵吵鬧鬧與不得不然的壞脾氣….
『看不懂』和『不喜歡』對大多的的人而言,事實上,是來這裡的基本消費。
不喜歡(貳)
紐約的
紐約的不討人喜歡是著名的。
紐約的混亂、髒、昂貴、冷漠與勢利都那麼著名….一如全世界大都市雷同的困擾,但,紐約必然是更極端更變本加厲地不討人喜歡。
如果不是第一次去的開開眼界看看音樂劇摩天樓時代廣場自由女神式的那麼天真,如果不是住名旅館吃名餐廳逛名店的那麼奢華,如果不是只待春天、秋天、聖誕過年過幾天節慶狂歡就走的那麼短暫….
在P.S.1的這一年,我看到這個城在奢華、狂歡、天真的後頭真正『討生活』的人的難過…..
不是像觀光手冊、好萊塢電影、影集那麼亮麗那麼可口地….只是『討生活』地活著…
即使紐約已經有全世界最多的當代藝術的展覽、機構、美術館….的種種花樣,但,它仍不免讓所有來這裡的藝術家見識它的不耐煩、不虛心、不禮貌的理所當然….
不喜歡(參)
駐館創作的A.I.R.(ARTIST IN RESIDECY)
旅行是練習一種『連根拔起』的感覺,在地緣上,在語言上,在風俗上,在吃上的連根拔起….
如果只是旅行,只是練習,只是享用這種『連根拔起』引發的異國情調式的浪漫的話….或許還是愉快的。
但如果藝術家被放在一個不熟悉的環境,在很短很急促的狀態中要做作品作展覽,….那就像在做一種沒有法術又要無中生有的艱難『工事』。
像一個沒有訓練,沒有裝備,沒有接應,更沒有經驗而經驗而仍然要出任務的情報員的恐懼、危險與必然的煩。
但,紐約是全世界提供駐館創作的美術館、畫廊、基金會最多的城市,而P.S.1大概是這種A.I.R的觀念與實現之最早規模最大駐館時間最長的地方,所以,這一年我常在各種場合各種展覽各種OPEN STUDIO的派對裡,遇到許多來自全世界各國各人種的藝術家,交頭接耳些彼此被連根拔起的、彼此『出任務』過程的困難與煩…
但是,我仍然想念這些『不喜歡』,懷念那一年的『愣住』。
有些像P.S.1這三個字老被誤解式的偏差、驚異與懸疑…一種在鬧鬼的老房子裡,沾染陰森的深刻…,關於美學的、當代藝術的、..因為認真而不得不面對的困難。
比情報員面對『任務』的恐懼來得『享用』,比練習旅行的那種『連根拔起』的浪漫來得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