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路
「K街1030號」是一種完美的不安
「DO YOU KNOW THE BOTTOM LINE?」
中文的意思是「你知道底線嗎?你知道底嗎?」
在路上,從華盛頓DC紀念大道MALL離開,往城裡另一個有名的地方走去……。走了好一陣子了,天也黑了,一路上所有的店也都關了,所以就更急著走……
我手上拿著地圖,那個年輕人還問我,我有點意外──
「BOTTOM LINE,那家好像是俄國,還是歐洲的餐廳啊!」我突然懂了,原來他是在問路。
原來他問的,不是我想的那種問題,但後來,我反而一直在想。
一種紐約式的街頭瘋子或信教式的問法
「底,你知道嗎?」我原以為是一種紐約式的街頭瘋子或信教式的問法,大概是像「世界末日,你知道嗎?」或「耶穌,你知道嗎?」之類的既是很難很深遠的問題卻同時又是很惹人嫌很想趕快閃走的蠢問題……
但「底,你知道嗎?」卻不像那些問題那麼刻板那麼容易躲在問題後頭地蠢著……
我心頭一驚,更因為這問題不正是我從紐約來華盛頓的原因!
我在來之前,在想著秦始皇的阿房宮、希臘的衛城、日本的京都、巴黎的凡爾賽宮之類的老帝國的「大」,而華盛頓作為美國這新帝國的大的麻煩是什麼模樣?有些是建築或城市的空間尺度的「純」體驗的麻煩,有些則是後頭的關於歷史與文化的麻煩……
(壹)整張華盛頓市區的地圖仔細一看,好像是一張「純」設計圖,不太像真的,不太像太多城市因為政治因為歷史的種種干涉而總有些「不純」的因地制宜的歪歪扭扭。但這裡所有的紀念端點、軸線、廣場……種種都是真的水平垂直地做了出來。
(貳)街道照數字與字母排列,已經到了「完美」的地步。但看到「K街1030號」這樣的地址時,在現場的我想到的卻反而更是卡夫卡的小說,或某些科幻片裡頭未來的更人工的、絕對「完美」的不安。
(參)街道太寬、房屋太矮(大概我是從紐約來的),或說整個華盛頓是一個「衙門」,整個城都是,應該是都市計畫管制得太嚴格之後的模樣,像台北的博愛特區、介壽路再放大好幾倍那樣………
(肆)整個從林肯紀念館到國會山莊的紀念大道MALL以及從中點華盛頓紀念碑延伸到白宮的軸線,即是承繼自羅馬到文藝復興巴洛克時代的城市規劃觀念的傳統,但在這裡卻更新更素,更像在「現代主義」精心照顧與設計過的「庶出」的新品種後代子孫,我一方面在想著種種建築史上的同樣「大尾」的規模的如柏林如巴黎如布拉格如北京的參道……的過去的具「紀念性」的古蹟。
一方面卻在想著這個國家提供更年輕但在好萊塢電影、影集跟更多媒體的印象中,這裡成為比那些「古蹟」更著名的更不能錯過的「勝地」。
(伍)白宮前的抗議老太婆:她從1999年就住在那裡沒有離開。身旁的海報一邊是日本廣島的黑白的可怕照片,另一邊是很多畸形兒與美國出兵打戰。她憤怒地說:「美國是全世界唯一使用核子武器的國家,太可惡了!」在很大很白很戒備森嚴的地方看到她那又小又亂七八糟的抗議的現場,她顯得很惹眼。
(陸)因為911,因為近來的緊張,所有的重要地方就是警戒著。我突然想到在軍中服役時,在軍團參與營區規劃的那種真正涉及更高階的「戰備」的「軍事部署機密」式的難過。一方面或說恐怖分子式的更根本的激進那種「一枝小刀就攻陷炸掉世貿大樓」的思考方式的提心吊膽。
那種「等待從未出現的敵人」的可怕
(柒)其實所有的警衛都是「當差」的,他們每天都在執行同樣的程序,怎麼緊張還是很無聊,我站過衛兵,知道那種滋味。
那種「等待從未出現的敵人」的可怕,可怕的不是「敵人」,而是「從未出現」。這不是只看好萊塢動作片長大的人容易理解的……
華盛頓整個城都是這種站衛兵式的難過……對住在這裡上班、在這裡其他的不是衛兵的市民而言,這種雷同的難過也顯得好明顯。
(捌)尤其我們這些觀光客帶著更無聊更無所謂只是「觀光」的心情,到底還是也只是「輕浮」(短暫的敬佩與同情也是輕浮的吧)的眼光打量這些難過。
(玖)「FORGOTTEN PATRIOT」一個美術館在展這種主題的作品……更多地方有支撐軍隊、支撐國家、支撐政治……的那種極右又極民族主義式的愛國的標語、貼紙……
(拾)林肯紀念館在《決戰猩球》出現過……(我還背得出來國中考過林肯說的話,嚇我一跳),那水池在《阿甘正傳》出現過,更不用提白宮、國會山莊在多少電影裡出現過,我喜歡《X戰警》第2集的開始,尤其是刺客進白宮的那一段,那種更高科技也更古老的同樣焦慮。
因為一直在想一個文明的興起與沒落那麼大的問題,在這裡就會想起雍正,想起秦始皇,想起希特勒,想起更多……
我想起我也參與過在一個名字之下的朝代:蔣中正。
想起我竟也是在一個那種被「專制」洗腦到不覺得自己在不民主的地方長大的過程,那其實是在地理與歷史都是在戒嚴的氣氛……
獨裁者「光榮」的現場
這些問題的不陌生,卻不是因為後來的知識上的長年養成與研究與專業……正是因為童年太接近那個也不覺得是「獨裁」的現場。
在華盛頓,我不那麼急著批評那些可能成為獨裁者或暴政的「大」或「紀念」……而在想的卻是一整個國家組織、分工、制度的形成與執行的必然的面對戰爭、面對恐怖分子的恐怖的困難,類似在這個城裡所看到的站衛兵式的麻煩的某種態度的回望……和我小時候面對獨裁者的現場的天真不太一樣。
他們為什麼留一個南美籍的老太婆在白宮前又糟又亂又抗議地待了那麼多年,那麼容忍……
我想,這個老太婆就是這個城也是這個國家在面對不得不的「大」與「紀念」時所畫下的BOTTOM LINE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