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變成了關於「末日」、關於「啟示錄」、關於這個時代最接近「該毀
滅的拜物淫亂之城」,人們無知地繼續狂歡淫亂的寫照。
在時代廣場。
2003年新年來臨那倒數的時候,我在那裡,在狂歡的人群裡。竟然……
我並沒那麼盡興地投入這種時髦的瘋狂及壯觀,也沒因分享這種全世界城市中最豪華
都會耗費巨大成本而成就的派頭而沾沾自喜;更沒有沈浸在「堪稱全球最大倒數PARTY
的舞池場地,最大、最多、最騷包的MTV電子螢幕,包圍在因為最多客人而動用最多摩
天樓最多街廓當啦啦隊場地的城市狂歡的不得不」而跟著唱歌吆喝、揮手、跳舞、喝香
檳、戴好笑但切題地寫著2003字樣的眼鏡、穿招搖的衣服、擁抱旁邊擠在一起的陌生人,
親吻彼此臉頰;在巨球掉下紙條灑開凌空而下的剎那大聲尖叫歡呼……
當然更不會那麼小心翼翼地像個學者,蒐集並嘲笑起我們這個時代的無所事事與可笑,
一個不知道統治者或統治是什麼的帝國,一個不紀念什麼的慶典,一個不知道在狂歡什麼
的狂歡,以及動用多少名警察、封鎖多少條街道、用多少個小時與多少為防患恐怖分子而
待命的人,來維繫一個攝氏零度的那麼冷的現場……
我只是一直在愈來愈冷的「那區」裡閒晃,其實。
從4點多混進交通管制的特區裡,佯稱自己是住在裡頭旅館的客人,與另外
一些在附近看音樂劇有票為證才能進入的人,在「那區」閒晃。
因為「那區」正介於正常活動街道與時代廣場特區(早在4點前就擠滿人的區域)裡頭
之間,只有特別身分的人才能進入,而我就在「那區」閒晃了從4點多到11點多的7個小
時。
其實,紐約本地人不一定會來,我問過好多從小在這城裡長大,或已住了很久的朋友,
他們都說不想湊熱鬧。「如果是十七、八歲的話,可能會想去瘋一瘋看看吧!」一個年紀
和我差不多的紐約人這麼說。在我問了好多人,想知道有關前往倒數的細節,卻都問
不到時,「但,那或許是種一生只有一次、很特殊的體驗啊!」從小看漫畫長大的學生
E-MAIL來這麼說。也讓我想起好多部以這時代廣場倒數為最後追殺現場的科幻動作
片,尤其是關於1999年的那個除夕……
這裡變成了關於「末日」、關於「啟示錄」、關於這個時代最接近「該毀
滅的拜物淫亂之城」,人們無知地繼續狂歡淫亂的寫照。
但,我在7個小時的閒晃裡,卻因為愈晚愈冷,也愈來愈清醒。
一邊看著從旅館或音樂劇場出來的隆重盛裝的紳士貴婦,一邊看著奇裝異服的真的
「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女;有時看到繼續在街邊乞食的流浪漢、武裝緊張的警員,和
某些跟我相仿到處問路的觀光客,在一家家接著關門的商店、餐廳外頭東張西望……
或說,就是閒晃;而且,他們好多人都在彼此探問:「倒數之後,你要做什麼?」
狂歡之後……「不是該準備被毀滅嗎?」在聽到一個年輕人對他的朋友們開玩笑地回答後,
我心裡頭納悶著,也想著:「他們大概要趕到東村的另一個酒吧去喝到天亮吧!」
我在倒數前半個小時也混進了特區裡,看到現場這個PARTY最豪華的樣貌,原有街上
超大的廣告螢幕變成了現場轉播:從台上主持人、樂團、觀眾群、彩球……到從上空直
升機直接拍出來的、人潮擠滿數條街道的這個PARTY的壯觀,壯觀得令人不容易清醒……
在彩球掉下、灑下彩紙的那一剎那的狂亂歡呼的不得不中,我好像感覺到這種全世界
最時髦的不清醒……
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蒐集或體驗或分析的沾沾自喜……
新年狂歡倒數之後,我只想去尋找毀滅自己清醒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