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感(一)
談「穿」而不談「衣」,談「時尚」而不談「服裝」,談「服裝設計」而不談「做衫」,談「風格」而不談「款式」,最後,我們談「品牌」但是用一種「信仰教派式的虔誠」,用一種「政黨倫理式的忠貞」,用一種「心裡治療式的甘願」,用一種「偶像崇拜加私訂終身式」的允諾來談的……
幸福感(二)
我關心的不是「有沒有品味?」「有沒有消費?」「有沒有Life Style?」,而更是「『穿』在這個時代的這個島有沒有讓我們覺得更幸福?」
幸福感(三)
從衣服「穿得暖就好」進步到「穿得體就好」……從「只有制服和便服的區別」進步到「只有工作服和休閒服的區別」……從「你可不可以穿得不要那麼老氣!」進步到「你可不可以不要老穿上一季的衣服?」……從「沒有人在穿旗袍了,很丟臉」進步到「沒有人在穿高腰褲了,拜託!」
我們是不是顯得愈來愈不容易幸福?
幸福感(四)
好的服裝的設計,是懷疑「穿」這件事的,懷疑衣服之所以是衣服的所有可能……懷疑織品懷疑版懷疑剪裁懷疑款式懷疑類型懷疑各式各樣服裝的設計的可能。讓穿的人在穿的同時會因為這種懷疑而重新發現「穿」重新發現自己的「身體」,重新發現自己的種種不同扮裝的「樣子」。
但是,你今天出門在鏡子前看自己穿的衣服的「樣子」,想了多久?
幸福感(五)
好的服裝的設計甚至是懷疑「流行」這件事的,懷疑「今夏是80年代復古風走紅」「法國新藝術派融合英國田園風式的拘謹是本季的靈感來源」「結合成熟與成熟,實穿與性感,古典與現代的……當季顏色是暗玫瑰紅,鵝黃,海軍藍……」種種女性雜誌般老是昏迷的老是人云亦云的打量「衣」的方式的可笑。
幸福感(六)
或是,回到街頭,「為什麼大多的人都還要穿得那麼醜?」「為什麼穿了那麼貴的名牌衣服還是那麼糟?」「為什麼穿錯了的那雙鞋毀了她今天好不容易打點了的一身?」是不是我們對「穿」的焦慮愈來愈深愈迫切愈沒有耐心?對別人或對自己都是……
幸福感(七)
在一批老的知識份子血統的教授、作家的座談、演講、研討會式的肅然裡。在另一批左派的進步的常下田野常上街頭抗爭運動現場的憤怒裡……在更多的正專注於衝業務業績的辦公室裡或會議桌前……的開會的緊張裡。
甚至是更華麗的婚禮,更哀傷的喪禮……你的「穿」能夠多麼前衛地懷疑這些場合這些人這些事的只需要輸誠只需要得體只需要禮貌……
幸福感(八)
「穿的是不是名牌?」
「穿得夠不夠辣?」
「穿得好不好看?」
在越來越多場合越需要切題地昂貴或性感或美美的……現在,這些問題都比穿得是不是愈來愈像你自己重要了?
幸福感(九)
「個性化」的焦慮是另一種「幸福」,即使也可能是另一種災難。
我們可以隨時變身為……「HIP-HOP風」「109辣妹風」「NIKE風」「哈雷風」「龐克風」「濱崎步風」的換Tone換妝地撒野……甚至到日本電玩漫畫視覺系藝人或是台灣特有文化的布袋戲式的Cosplay式更專業更專注地孤注一擲向「穿」的無法無天的開心。
幸福感(十)
「『穿』是補償,你知不知道?」「如果不去花錢買衣服就要花錢看心理醫生,你知不知道?」「Shopping是一種遲來的嗜好,是遲來的修行,是一種遲來的找尋幸福感的最重要路徑……那麼的serious,你知不知道?」
幸福感(十一)
「穿」或許不只涉及品味,不只涉及美學,不只涉及「生活與倫理」式的困頓,「穿」或許只是提醒了更in的困境,這個時代的永遠幸福感不夠用的困境。
幸福感(十二)
當然,「穿」變成是一種無盡的,永不疲憊的誘惑了。
雖然,「穿」在這個時代的這個島……終究還不是考古學,所以我們不太討論「木乃伊」式的穿,終究「穿」還不是藝術,所以我們討論如何收衣服而不太討論如何「典藏」衣服,終究「穿」還不是文化,所以我們不太用討論「文化中心」的挑剔去討論精品店討論百貨公司,「穿」終究還不是歷史經驗;所以我們不太討論不是現在的綁小腳、留辮子之類的過去的「時代精神」式的困境……
幸福感(十三)
但「穿」在某些時代的「歷史經驗」的重新打量裡卻又可能都是……
因為「龐克」必然是一種「文化」因為「川久保玲」必然是一種「藝術」因為「馬甲」必然是一種考古學式……的那種這個時代的這個島所較難辨識的關於「穿」的認真與繁複。
幸福感(十四)
「穿」變成承認一種邪惡,一種必要的對邪惡的集體想像,對於所謂「流行」的一種失語症的補救,一種所謂「品味」極救一切的偽喜劇,一種用「異國情調」的穿來背書幻想自己旅行於某種不明時代的歷史和某種不明空間的地理的……幸福感。
幸福感(十五)
「穿」至今終究變成是我們「想當然爾」的興趣、知識、神話……變成一種意識型態般濫用的迷信,用以解釋一些冒牌的的現實如「我穿所以我存在」「我買所以我存在」式的謬論。
幸福感(十六)
「穿」因此擴散而成熟成一種宗教,不祕密的祕密宗教,沒有教義的信仰……在這個時代的這個島用我們不解的另一種認真與繁複繼續可怕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