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想像著:一台補償“憎恨”的電視、電話燈、榨汁機、摩托車、遊艇...一個找回“愛”的馬桶、手錶、水晶燈或多頭泰迪熊...
憎恨(壹)
「你想談設計嗎?我憎恨它!你就回家吧!LA LA LA...」史塔克回答一個採訪者時說的...
憎恨(貳)
他所說「他思考一件案子最長花四十年」或「只花三分鐘設計一張椅子」或「我設計得很快,我也列印得很快,我有種一個點子已經在我體內生長了四十年的感覺,所以設計一艘120公尺的船可能只花三小時,因為一切都準備好了...」之類的話都是令人憎恨的。
史塔克顯得太輕忽太做作太閃躲自他的工作團隊或說他的這個叫做“設計”的專業,也可以說,是他太清楚自己的做秀式的接受採訪的「設計明星」姿態...所以他已不太在乎要如何面對某些非明星式的再誠懇一點認真一點的「設計」問題的糾纏。
這種姿態不免令人更為憎恨。
憎恨(參)
「說簡單點,我對設計不感興趣,因為我們談設計總是只談到“物”,我對“椅子”感到無聊,甚至對我自己做的椅子...
多一個椅子或多一個燈會引起什麼興緻,唯一的引起這興緻是更重要地問一個問題:我們從一個傳統的設計(一如包浩斯只著迷於物本身的...使過去15年來自戀式的設計,由設計師做出來給另外的設計師用的)困境如何離開?如何離開那種他們手淫式的展出他們的Know-how的設計。
但弔詭地是,史塔克這種對手淫式設計的指控卻往往也是更激進的左派的學院的設計評論家對他的指控。」
憎恨(肆)
「有些人認為設計是為了賣才來把東西做得漂亮一點的那回事,那是事實,但另一些人相信,設計可以更複雜一點,那是一個記號學式的任務,是一種用來改善人們的生活進而改善人們思想的任務。這說法雖然是極端做作的,但如果不是如此,那就不需要做設計。」
史塔克這種天馬行空到好像西藏上師說的話,有時候也還是動人的,而且往往也被眼睛與手比頭腦發達的設計師們引用來作為自己的座右銘,自己的宣言...
但,更可能的,也不過只是一種自欺的心理治療中不太有療效的醫師安慰病患的說法。
憎恨(伍)
一如「被今日的“憎恨”所替代掉的一種嘗試補償奇觀的設計...“對仇恨的戰鬥”是設計的遊戲規則...但,我更喜歡的另一種戰鬥是更有趣的,那就是:設計是”愛”的重新找尋。」或「現在最迫近的事,是盡一切方法的對抗去找回“愛” 的設計 ...」
這種彷彿偶像劇或線上遊戲的語言,事實上仍是設計師們的想用力又不免無力以對的困境...
讓我們想像著:一台補償“憎恨”的電視、電話燈、榨汁機、摩托車、遊艇...一個找回“愛”的馬桶、手錶、水晶燈或多頭泰迪熊...史塔克真的完成了他的設計的戰鬥那種不免太過天真而迂遠的有趣了嗎?
憎恨(陸)
我在史塔克的DURAUIT馬桶前小便,用史塔克的牙刷刷牙,戴史塔克的手錶看時間,攜帶他的SAMSONITE行李箱旅行...我在辨識我自己到底是被他所謂“愛”的設計哲學所打動還是僅被他那永遠比較甜比較素得令人髮指的“物”的形與功能上的巧妙所打動?或因之更推諉地不再提日我對他的憎恨...關於他「設計」的貪乏與裝可愛的因之獲得的華麗...
憎恨(柒)
「當我越來越成熟時,我發現我有能力去改變世界上的錯誤,雖然我可能也是個共犯。」史塔克說得不只是他自己,史塔克說得的是每一個設計師的困境,與他們誠實地憎恨自己的方式。
憎恨(捌)
「看,已經有百萬張完美的舒服的椅子,完美的提供光的燈等等...是不是真的需要去製作更多?像我這樣的職業的唯一現實其實應該是不同的,應該是如同清潔女工般地打理人們的潛意識,和如同心靈上師般來指導人們重新發現有關某些在所有身旁的被拭去的“徵兆”。」
史塔克畢竟提出了“產品”的“工業設計”的“行”內的困境,提出了太多的家電傢俱式的好不好看好不好用甚至好不好都很難被再用心用力深究一點的困境。
「真的,這不是設計的問題」他說,「只有某些太怪太乖張太奇異的東西才能喚回的...」(他或許真的潛逃到人們的潛意識裡,指出我們如何憎恨自己的生活如何有意無意地遺忘與拭去關於“生活”的徵兆...但我想到的他所說的那些太怪太乖張太奇異的東西並不一定是史塔克的設計,而更是IPOD,忽拉圈,哈雷機車,或是太師椅...這種跨古今中外的太怪太乖張太奇異那麼複雜設計的差異)
憎恨(玖)
史塔克己然蔓延到遠處可見,我越來越憎恨越多人對他的毫不設防的熱愛、崇拜甚至抄襲。
憎恨(拾)
在他東京ASAHI大樓上的那過大的金色純裝飾冰淇淋狀物前頭在他香港半島酒店的FELIX夜店的男生廁所小便斗一片看出維多利亞港高空夜景的奇特,在他紐約、倫敦、巴黎的精品飯店絢目的門廳,瑰麗的過火...
我總覺得史塔克的賣弄在建築在室內設計上已然到了某種盡致,他更用力地炫耀他的所謂“跨領域”所謂“時尚”所謂“生活風格”可以走得多麼像幻覺,多麼像他自己所調侃的那種做得“漂亮”而一點也不複雜一點也不關心土地一點也不對那裡的活著的人們的生活感興趣的“手淫式”的設計。
憎恨(拾壹)
相對於香港半島酒店的貴氣到有點沉悶、古典到有點發霉式的排場的仍然跋扈。史塔克的FELIX夜店變得太輕太浮地新著,像個老貴族世家中養出的紈绔子弟…雖然時髦,但全身行頭仍是極講究的。
從多弧線曲面的巧克力漿般的電梯內壁牆的奇特、到扭曲壓彎的入口廊道的奇特、到前區舞台般的長桌的奇特、到廁所的歪洗手台歪落地鏡歪曲水龍頭管水柱的奇特、到兩個曲梯蜿蜒而上圓筒區的白光地板酒吧…都是讓這五星級飯店的上百年風格與姿態的優雅隱隱震盪,這種對比是FELIX被選為世界十大觀光旅遊景點的原因嗎?
我始終還記得那年我去FELIX的那晚的奇怪遭遇,當時,在那著名酒吧區看到一個巧克力膚色的年輕女郎,穿著緊身粉紅色而且低胸到乳溝明顯的連身洋裝,裙甚至短到臀部露了一半,非常惹眼…但她仍然大聲談笑,臉上的妝極濃、指甲油極艷、高跟鞋極高,叼著煙拿著酒杯的姿態卻極從容而自在…
但我仍悄悄地走開,甚至不好意思多看她一眼地離開那所有男人都盯著她看的吧台區。
到了很晚,我要離去前,去了男廁,那時,她突然闖了進來,和一群準備帶她走的外國男人們,那女郎在那洗手台旁又點起了一根煙,和小解中的他們繼續聊著…甚至餐廳女領班一開始禮貌地到後來生氣地離開時她都不在意她的半規勸半強制地要她離開那一如吧台那麼時髦那麼精心的男廁…
她依然性感依然調情依然在那不合宜的空間用太令人髮指的從容繼續引領風騷…一如菲利浦史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