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執〈壹〉
「卡夫卡:一種由「偏執」定義的命。」
這是印在那本薄薄的鋼筆使用說明書上的第一個句子,接下來是,「在”蛻變”這本奇怪的小說中,卡夫卡寫出一種特殊的氣氛,在裡頭,雖然是一種既卡通化又悲劇化的基調,卻仍流露出他對於其拘謹布爾喬亞家族背景的無助而無能的抗議。」
因為這幾個句子,我買了這枝命名為「卡夫卡」的鋼筆。這是Mont Blanc出的第十四枝作家系列的限量筆。
偏執〈貳〉
或許還因為鋼筆頭上刻的那隻「蟲」,是一隻蟲,像蠅、像天牛、像金龜子,甚至還有點像蟑螂……但卻也都不是。就這樣,出現了這隻不知名的怪甲蟲類的生物。
而且是就在十八K金筆尖內白銀的弧面上,在那本來應該是刻印上像優雅蝕版圖案美麗的花草或字樣或LOGO的地方,出現了這隻突兀、醜陋而怪異的低等動物的身影……
偏執〈參〉
但,我仍私心地認為,那筆上「蟲」的形,卻是多年來我看過的各式各樣各種語言”蛻變”那本小說的版本〈包括在布拉格〉中的插圖、繪本、改編圖畫書、漫畫、卡通、電影中……設計地最好而最接近我心目中那「蟲」的模樣。透露出那書或卡夫卡文字那種精細專注但卻近乎恐怖的美麗的懸疑感。
偏執〈肆〉
我一點也不在乎Mont Blanc這四個字是用歐洲最高的山白朗峰命名用白雪用六角白星用種種老歐洲的工藝質感的傳統加持這個筆的品牌的說法,也不在乎
用MEISTERSTUCK這個字所謂大班所謂大師經典之作來加持其144、146、149各種粗細筆桿設計的說法……當然,就更會不在乎它那整整一百年前的1906年在德國漢堡就崛起而現在已拓展到皮件、飾品、珠寶及配件甚至是錶的版圖的全球性風靡。其實,我覺得,從某種較”設計” 的角度來說,Mont Blanc是在退步的,在市場化、年輕化、多樣化式的擴張中,有些它比較早年的某種「偏執」的專注氣質正在衰退或稀釋……但,那是當年Mont Blanc之所以變成是Mont Blanc的原因。
偏執〈伍〉
當年,149那枝最著名的MEISTERSTUCK鋼筆是太肥大了,莫札特系列又太小。以鋼筆來說,它還算蠻容易漏水的,握起來是要花一些時間來培養感情培養彼此的不熟悉。以HI-FASHION品牌的精品收藏而言,它又太素太認真於「寫」這件事而變得不容易時髦起來的。但,多年來Mont Blanc之所以變成是Mont Blanc的某種專注的偏執仍是動人的。
更絕不是台灣近年來的盛行的品牌化的用力而致。但現在卻更糟了,常見的有些業務員或公司低階主管開始也買起Mont Blanc的最基本款的筆蓋頭有六角白星的筆,尤其是插在廉價不合身的西裝口袋上試著說服客戶和自己是懂得設計的是有品味的那種景像真令人扼腕。
偏執〈陸〉
我仍記得我在倫敦在紐約在巴黎的不同老鋼筆店,打量盤算要買不買好幾枝30、40年代左右的Mont Blanc古董筆的好多心情,我仍記得我在台北東區巷裡的老筆店,說到那枝金龍限量筆好可笑,銀蜘蛛限量筆好俗氣,音符伯恩斯坦限量筆好蠢,而我去年買的那枝克莉斯汀銀蛇限量筆,寫到最近才開始好寫時,還被專業的老闆和同在店裡的另一個老客人唸著說:「這種限量筆沒有人在寫」,我想:也沒有人會太在意它們的設計退步……他們在乎的那限量筆款全世界是出幾枝而那幾枝叫價增值地最快……
偏執〈柒〉
我才大三、二十歲出頭那年,姊第一次出國,在她問我想要什麼時,我指著一本外國雜誌上那枝黑色而頭有著一個白白圖案的筆,跟她說,如果不貴的話可以幫我買……她說最後她在機場登機回國前,心一橫,刷卡了當年她兩個月的薪水幫我買了第一枝146 MEISTERSTUCK……那時候,我唸不出Mont Blanc這個字,也沒聽過。
偏執〈捌〉
我承認我完全是因為那太華麗地動人的筆殼才買最近那枝金光閃閃的塞萬提斯限量筆,唐吉訶德的「風車」並沒有像卡夫卡的「蟲」那麼吸引我,我在文學上本來就偏食,在設計的看法上往往也是……雖然唐吉訶德和他那沒落貴族與假騎士的歷險,也不免也是另一由偏執的來定義的可敬的老命。
偏執〈玖〉
我並沒有在這十五年來進化成功,雖然我現在有兩台電腦、有過三台NOTEBOOK,我仍用手寫稿,用鋼筆寫字,沒墨水就寫不出這一篇專欄的稿子,我的包包裡隨身帶著有六、七枝Mont Blanc和別的鋼筆,常常我在開會在畫畫在做設計趕案子的時候,只能對著它們的一字排開發呆……把玩著每一枝筆,端詳上頭精美鏤刻的每一個的圖案,每一個LOGO,每一個細節……但卻往往一個字或一條線都畫不出來……一如卡夫卡小說裡的人的困境的可笑。
我是偏執的,Mont Blanc有時候會提醒我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