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的衣服能讓人成為真正的人」VIVIENNE WESTWOOD這麼說。
樣子(一)
「我穿這些衣服，因為我覺得自己看起來像來自另一星球的公主。」
VIVIENNE WESTWOOD
樣子(二)
我端詳著這個公主的臉，在這本以她的名字為書名的封面，她的樣子好動人，有點散亂的橘紅色捲髮，好像是畫錯位置畫在眉毛與眼睫之間的紅色眉線，鼻孔放大，嘴唇不規則地張開，露出牙齒，兩手多手指曲折地搭在雙頰，兩無名指扶在鼻樑兩側，指向眉宇之間…已然65歲的VIVIENNE WESTWOOD不避諱自己的皺紋眼袋，也不做作成優雅端莊，甚至用做鬼臉式的半笑半齜牙瞠目的神情來面對她的讀者，她的顧客，她的信徒…甚至就是她的子民。
在這最做作最怕老最怕不優雅的”服裝設計”的領域裡，她以這種”樣子” 出現 的奇特其實就是她永遠自詡為“叛亂”的最有力宣言。
樣子(三)
我還想起另一張剛出道的著名的照片裡她的樣子，當年這位二十出頭的公主的怪眼神旁塗滿誇張的黑眼影，金髮猖狂地豎起倒長，身穿破爛T恤，上頭印著歪斜DESTORY字樣與扭曲納粹圖案…至今看來仍然堪稱令人覺得唐突地如此勇敢。
VIVIENNE WESTWOOD在那麼年輕就已經開始了她的以叛亂為榮的宣言…。
樣子(四)
更後來，她連設計的襯衫上也印上黑色手印以及義大利法西斯運動的口號「我們不怕毀滅。」
VIVIENNE WESTWOOD總是很細心地製作這些有衝突、對抗意味的服裝…，使人不免覺得往往看起來像是給游擊隊員穿的。
「每一件都是一封訊息。」她說。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所設計的「無政府」襯衫，因為除了又怪又髒以外，還更畫上了一個馬克斯臉，歪歪斜斜地縫在上面。
樣子(五)
還有一種很動人的反叛。她知道她的猶太人夥伴甚至做出戴上納粹字記號的臂章…，而認為「我們不只要拒絕上一代的價值觀，還要拒絕他們的禁忌。」
樣子(六)
事實上，她的反叛是走得更遠，更全面地挑釁的。
「一開始是對任何形式的年輕叛逆有興趣，包含太保和搖滾樂，之後把性也加進去。」從用雞骨頭拼字成FUCK穿洞縫上的T恤，到1975年被以妨礙風化起訴「在大眾面前展示不雅畫面」的印有兩個裸體牛仔T恤，甚至是更尖銳的”CAMBRIDGE RAPIST”(劍橋強暴犯)與”PAEDOPHILIA”(戀童癖) T恤…
樣子(七)
我並不想輕易地說這是”服裝的政治化”，也不想以這種”服裝的政治化”來解釋VIVIENNE WESTWOOD 是當年所謂的龐克(PUNK)風潮的最知名代言人。
我甚至不能說清楚PUNK是什麼，或PUNK對英國或對全世界是什麼。
我只好說說當年第一次親身遭遇PUNK對我的驚嚇。
樣子(八)
我記得我在1995年去英國修一個碩士後研究的諸多時日裡，每個週末從曼徹斯特坐火車到倫敦去看各式各樣的”英國”。
看了西敏寺看了莎士比亞劇看了大英博物館看了皇室建築看了海德公園…種種以前從福爾摩斯從大航海時代從工業革命史看到的嚴謹細膩的不列顛的文化。
但，在逛遍這種種太認真到有點緊張的”英國”之後，最奇特的印象深刻，卻反而是有一次週六下午到了那個最著名最大的倫敦跳蚤市場時。
正因為看了太多太正經的用心用力，才更能見識到同時出現的真正PUNK的叛亂是如此令人驚嚇。
那時，剛花了三小時找古董鋼筆走得累壞了的我在一個橋邊抽煙，在尋常的客氣文雅的民眾群聚的諸多館外，本來只是看到一個怪人走過，但仔細沿著他的走向看去，卻不經意看到橋上整群更怪的怪人：有SKIN HEAD，哈雷族，PUNK頭，SM…種種”叛亂份子”式的奇裝異服的人們，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男的有的女的，有些還甚至看不出年齡看不出性別，但卻都很悠閒很大方地聚會談話…一點也不在乎尋常民眾異樣眼光的打量。
這些也好像來自外星球的人群甚至蔓延了一公里，一群一群有著個別的地盤與規矩…，卻優遊自在地一起愉快地”叛亂”著。
這對當年從一個遠方的小島來的我（這種只為看了太多太正經的英國而用心用力的拘謹小書生）而言，是多麼多麼地驚嚇。
樣子(九)
之後，我開始找尋起SEX PISTOL;找尋起FETISH，找尋起這些”次”的“文化”式的愉快的”叛亂”，找尋起倫敦這個在嚴謹優雅之外同時產生種種激進怪異的另一種血統的溫床。
這溫床才是VIVIENNE WESTWOOD 也賴以滋長並据地為店為王的野的或說其叛亂的活力的源頭…
樣子(十)
她更把店名取為”叛亂份子”(SEDITIONARIES)與之前的SEX或TO FAST TO DIE, TOO YOUNG TO DIE或LET IT ROCK或WORLD*S END…，甚至就在她店的門外的招牌寫下CLOTHES FOR HERO(為英雄打造的衣著)，VIVIENNE WESTWOOD用各式各樣的嚇人但動人的口號來當宣言來見證那種叛亂的活力的種種壯舉。
樣子(十一)
VIVIENNE WESTWOOD所揭櫫的這種「PUNK是慶祝的，反叛的，自主的，納粹主義的，勇敢地站出來對抗權威」的憤怒。
在各種她服裝設計的元素式樣的風格出現，從用刀叉、子彈做成的鈕扣、配件，到用精神病患裝、軍隊服飾、SM性愛道具拼湊成的無政府傾向的縫紉技術，到更晚期從服裝史(各世紀英國紳士服裝、獵裝、海盜衣服…)從寄宿學校、貴族、女王的類型衣著所轉化出更多典故狂式的引用與誤用的高明…都是如此膾炙人口。
樣子(十二)
一直到三十多年後的現在，她和植村秀合作化妝品，和WEDGEWOOD合作器皿，和SWATCH 合作星球系列手錶…，她的作品影響了RAF SIMON, MARTIN MARGIELA…，好像永遠不會過時不會老氣的WESTWOOD仍是她自己和我們心目中來自另一星球的公主，她的設計中那著名的乖癖和憤怒將用更複雜更全球性更廣義的方式來繼續”叛亂”。
樣子(十三)
我穿上VIVIENNE WESTWOOD的男裝時，一直想笑，那幾件衣服總讓我覺得太花、太怪、太唐突（像極了那張她印在書的封面的臉的樣子的令人莞爾），太像在開玩笑：對類型，對歷史，對肉體，對那個始終還不夠叛亂的我。
「我想我的衣服能讓人成為真正的人」VIVIENNE WESTWOOD這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