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無印良品,我總感覺到一種很深很深的無奈。
然而,這種無奈是源於對基本款的「只能基本」的厭倦,對極簡主義的太過潔癖的厭倦,對清貧思想的安於樸素自持的厭倦,對「我們的設計目標只有一個:符合生活的需要。很簡單,可是也非常困難」這種設計老是謙虛的厭倦。
愈冷愈素愈好的美學觀
儘管無印良品的反顏色、反加工(只剩下素材和功能),反商標、反設計師(甚至合作其服飾設計的山本耀司工作室都不太願被提及),反浪費花俏而講究環保(大多商品甚至裝潢採再生材質)的宣言是如此動人,如此嚇人。但這些種種因為反品牌(無印)而自成品牌的概念,因為,對我而言,或對它即將降臨的後台北而言,卻更令人感到無奈。
這種概念,涉及一種愈低調愈好的生活態度,愈冷愈素愈好的美學觀,愈深愈滲入每一種日常起居細節的版圖愈好的貼心商品美學,其實這些成就正是從「前台北」(一九九○年)到「後台北」(二○○○年)所錯過的早期「現代主義」式設計的理想,我們直接由古代由殖民地由抗戰由戒嚴進入了「後」的現代,所有的「生活態度」「美學觀」「商品美學」都直接由「再勤儉也不夠的生聚教訓」直接進入「再花花綠綠也不夠的"後"的富麗堂皇」。
雖然,我是厭倦「現代主義式」的那種由工業革命由大量生產由資本家由革命旗手所角逐出來的「自以為是宣言而可以淑世」的孤高冷調設計觀。
但我卻仍不得不承認,我們並沒有經歷過這種「前」現代到「後」現代的種種危機轉機的帶來對生活「理解的演變」……的內在成長。
無印良品卻為後台北降落了這種「理解的演變」的不得不,它的產品有5000種,從牙刷到汽車,從食品到電器,從眼鏡到餐廳,它所建立的無聲無息占領所有生活版圖的野心,正是當年現代主義大師柯比意、葛羅培斯想完成而終究失敗的壯舉……
「現代」設計革命的「進步」
當然,無印良品是在一九八○年才開始出現的西友集團品牌,而不是二次世界大戰戰前戰後辛苦捍衛自己美學的歐洲學派學院,甚至無印良品出品的從當時包括九種家庭雜貨以及31種食物,至今有中國茶、印度香料、法國巧克力、日本昆布製品、車站果子,從一本筆記本到臥室到廚房、浴室、客廳、辦公室的一切影子般的裝備……無印良品用了一種迂迴的「無時間痕跡」「愛上無裝飾」「無時尚所以無過時」的「進步」,完成了「現代」的設計革命,並出口到英國、法國、愛爾蘭、香港……而至最近的台北。
但……即使如此,無印良品不免仍令我厭倦,因為我總覺得設計比素材、功能的樸素簡單應該要走得更遠、呼喚得更大聲、和生活彼此打量打交道地更繁複更熱鬧些……
然而,對於沒有經歷過真的樸素的後台北而言,或許承認這種很深很深的無奈是好的,是誠懇的,是個謙虛的開始。
所以,對並不迷信「樸素」可以動人也不迷信「簡單」可以淑世的我而言,只好繼續無奈。繼續厭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