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劫後餘生

前言:一九三八年七月十二日, 當時全球的情況是: 在亞洲, 日本侵入中國已經一年, 佔據了中國東部平原上的各大城市, 正向華中推進; 在歐洲,德國吞併了奧地利, 對鄰國虎視眈眈; 在美國, 羅斯福總統雖然不斷地抗議日本入侵中國, 但也不斷地供給日軍飛機和坦克所需的汽油. 美國盖洛民意測驗發現有六成以上的人都關心中日戰爭, 但僅止於隔岸觀火而已.

日軍在中國遭到頑強地抵抗, 傷亡日重, 開始用極其殘忍的恐怖手段,執行殺光, 搶光, 和燒光的政策. 對付手無寸鐵的平民, 日軍用殺頭去試他們的軍刀, 把嬰兒拋向空中做練習手槍射擊的活靶, 用俘虜去餵飢餓的軍犬.在南京, 他們揮舞着軍刀, 大肆屠殺. 左右相向. 兩個日軍少尉甚至作瘋狂的比賽,看誰能在一天之內, 先砍掉一百個中國人的頭顱, 堆在地上, 攝影做記錄. 一九三七年底到一九三八年初, 日軍光在南京就屠殺了三十多萬平民,比後來美國在日本廣島和長崎投下兩個原子彈所造成的傷亡多三倍以上.

日本陸軍及海軍航空隊在中國所使用的戰鬥機, 比中國使用的美製雙翼霍克戰鬥機不但性能優越, 而且數量也多出十倍以上. 因此中國空軍的戰鬥機在抗日第一年間就快犧牲殆盡, 空防也隨之瓦解了, 此後日軍轟炸機及戰鬥機就非常的猖狂, 肆無忌憚, 如入無人之境, 任意轟炸及低空掃射. 所到之處, 斷壁殘垣, 殺人盈野, 真是慘絕人寰.

侵入中國東部的日軍, 沿長江向華中推進, 把載運難民的大船, 向西逼到華中的湖北宜昌. 長江過宜昌進入三峽, 峽內水淺流急, 水面的暗礁, 星羅棋布. 因此超過一千四百噸或一百五十尺長的大船不能通過. 難民只好在宣昌下船, 再轉換小輪入川. 由於船少人多, 等船要上月. 因此宜昌的大街小巷, 被難民擠得水泄不通. 日軍想用大量屠殺老百姓的辦法, 把中國人嚇到投降為止. 在宜昌日本軍機找到了一個好目標.

日本轟炸機因為恐懼高射砲, 規定飛在一萬兩千尺的高空, 因此投彈準確率不高, 炸彈往往偏差到很遠的地方. 因而宜昌每個市民在空襲時, 都成了日機轟炸的目標. 城內的人白天都提心吊膽, 夜裡則惡夢不斷.

當日本轟炸機由南京起飛向西飛的時候, 中國沿途的地面情報站就把訊息傳到後方拉警報, 給後方約有個一小時的時間疏散到下鄉. 年輕力壯跑得快, 有足夠的時間跑到鄉下樹林裏. 但是行動緩慢的老少病弱, 和攜老扶幼捨己為人的仁人孝子, 在日機到達的時候, 往往仍落後在路上, 成為日本戰鬥機掃射的目標.

宜昌自一八七六年起就有美國人和英國人的教會區, 佔地很大. 當警報響起的時候, 他們都把教會區開放, 讓平民進去躲避. 在美國教會區裹有一大片樹林, 躲警報的時候, 裹面就擠滿了難民.

每次警報響起的時候, 美國教會的草坪上就鋪上一張五十尺長、三十尺寬的美國國旗; 教堂的房頂上, 也漆了一面美國國旗, 以警示日本空軍不要炸錯了地方.

但是各地美國、英國、和法國的學校、 醫院、 及教堂還是常常被炸到. 這些國家在一九三八年六月聯合向日本提出抗議, 但是日本置之不理. 當時美國和英國還沒有對日本宣戰. 宣戰是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偷襲珍珠港後的第二天. 

“嗚… 嗚,嗚…”

一九三八年七月十二日快中午的時候, 宣昌的空襲警報又響了. 日本轟炸機己過武漢, 正向宜昌飛來.

“大家趕快躲到美國教會去! 警報解除後, 我們照現在排隊的順序, 繼續門診.”徐延祖醫師在免費診所向他候診的病人宣佈.

七月十二日徐醫師從一大早就開始門診, 馬不停蹄地一直到中午, 還有很多人在排隊候診. 他叫五歲半的兒子凱文去數數還有多少病人. 當凱文從一數到二十的時候, 空襲警報突然響了.

候診的隊伍立刻自動解散, 擠入校內的難民群中, 再爭先恐後地湧向校門外, 混入難民群中, 順着幾條通往城外及教會區的大路, 前擁後擠地奔跑, 形成一條條的人帶. 年輕力壯的爭先恐後在前, 婦幼老弱則蝸行在後. 不過, 也有幾個年輕力壯的人扶老攜幼, 沒有只顧自己擠在前頭. 他們揹着不能行動的老弱, 三步一行、五步一歇地落在後頭, 氣喘噓噓而去.

徐醫師夫婦年青力壯, 雖然帶了兩個孩子, 仍然有足夠的體力擠在前頭, 趕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却落在了最後. 因為路上先有個七、八歲的孩子跌了一跤, 膝蓋皮膚被磨破, 徐醫師先用雙氧水消毒, 再塗紅藥水, 然後用凡士林紗布給他包紮. 還有一位老先生吵著頭昏眼花走不動, 徐醫師發現他的心跳每分鐘只有四十次, 但是却找不到人力車可以送他去醫院. 人力車都被當官的和有錢的人訂了, 在警報響的時候, 送他們到安全的地方. 這些車伕, 狗仗人勢, 在擁擠不堪的路上, 大聲吆喝着叫讓路, 誰也不敢阻擋他們.結果徐醫師只好扶着那位老先生到路邊的屋簷下, 靠牆坐着. 就這樣前後躭誤了不少時間, 落在了人帶的最後.

在快到美國教會外二百多尺遠的地方, 緊急警報突然大聲響起來了. 拉緊急警報的時候, 每個人都得就近找掩避的地方, 不許再走動. 落在最後的, 還有位老太太, 她聽到緊急警報之後, 突然嚇得昏倒在地上. 她高頭大馬的兒子, 只顧牽着他自已一個七, 八歲的孩子逃跑. 他雖然回頭看他媽兩眼, 但卻無可奈何地跑了.

徐醫師給包老太太檢查之後, 發現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很正常, 然後對他的妻子說, “淑文, 妳提急救包. 我把她抱到路邊的屋簷下.”

“好.”她又對女兒凱琳叫道, “凱琳, 快牽着弟弟到教會去!”

凱琳拉住凱文的右手要跑, 但是凱文的左手卻緊抓住他媽媽的裙子不放.凱文吃他媽的奶好幾年, 舐犢情深, 常常形影不離, 亦步亦趨, 在這個危急關頭, 怎能分手, 自己先逃﹖

淑文急了, 對凱琳說,“你自己快跑!”然後她一手牽着凱文, 一手提着有十幾斤重的急救包, 一起到了路邊的屋簷下. 這時候飛機的聲音, 轟隆隆的響, 己經快到頭頂上了. 淑文只好蜷縮着身體, 把凱文摟在懷裏, 面對牆蹲下. 就像當老鷹在上空盤旋的時候, 母雞把小雞藏在翅膀下面一樣. 徐醫師則用他的手臂緊緊的摟住他妻子的後背. 包老太太仍然昏迷不醒, 躺在一旁.

徐延祖醫師的父親是一位大地主, 大慈善家, 他用大部分的收入, 辦了一個施粥站和一個救濟院, 供二十個老弱殘障的人免費吃住, 還給他們免費的中醫治療.

徐延祖在一九一○年出生. 在初中的時候, 他就認為救濟窮人固然非常地重要, 但是大多數的窮人, 都有諸如肺結核的慢性病, 所以診治他們的慢性病, 比供給他們免費吃住更重要. 因此他從小就決定學醫. 他高中畢業時被上海的聖約翰大學醫學院錄取. 不過在那個時代, 富有的家庭多認為傳宗接代比受教育更重要,所以家人都鼓勵他儘早成婚, 然後再去上大學. 

他當時已經訂婚, 對象是高中的同班同學, 叫姚淑文, 和他同庚. 高中畢業後, 淑文在徐家辦的救濟院工作. 她為那些殘障老弱餵飯、洗澡、換尿布, 就像是照顧自己的嬰兒一樣. 如果有一個病人不想吃飯, 她會千方百計、像餵孩子般地哄他們吃飽. 她工作的時候循規蹈矩, 按步就班, 不慌不忙, 從無怨言. 她就像老牛耕田一樣, 每天馬不停蹄地工作. 只有一次她表現得手忙腳亂, 不知所措. 那是當一個老人在吐血的時候, 她完全無能為力,睜眼看着他流血死去後, 然後放聲大哭. 在沒有醫生支援的情況下, 淑文感覺到對病人愛莫能助, 所以她鼓勵延祖去學醫. 城裡有幾個美國來的修女, 開了一個診所, 她有空就去實習、學英語、和聽道.

淑文有一頭天然彎曲、濃密的黑髮, 一對默默含情的大眼睛, 鼻子高高的, 嘴巴不大, 嘴唇很厚. 不管那一個人和她講話, 她都會聚精會神地聽.當她和丈夫或是他人意見不同的時候, 她總認爲只要不違背十誡, 什麼意見都可以商量. 大家都說她秀外慧中, 德高望重, 將來必定是個理想的賢內助.

他們在一九二八年秋天結婚. 一九三○年生了一個女兒, 取名凱琳. 一九三二年又生了一個兒子, 取名凱文.

延祖在一九三○年進入聖約翰學醫, 住在學校附近一間兩房一廳的公寓裏. 因為淑文持家有道, 使丈夫全無後顧之憂. 他每天從學校回來, 除了和孩子們玩玩之外, 一分鐘都不浪費, 專心一意地學醫. 在班上, 他並不是智慧最高的一個, 不過在學習的時候, 他能聚精會神, 聯想和分析的能力又很高, 所以到畢業時, 七年的總成績, 名列前茅.

延祖在班上不但年齡最大, 個子也最高, 像個運動員, 又平易近人, 大家都叫他老大哥, 有事都去找他. 有急需的時候, 也會去找大嫂淑文借一兩塊錢, 但是還錢的不多. 他好交朋友, 放假的時侯, 家裏常常高朋滿座, 把那個十二尺見方的小客廳, 擠得水泄不通.

延祖於一九三七年六月畢業. 本來預計當年冬天就去紐約研習內科的,可是中日戰爭在七月七日爆發, 所以他決定留在國內, 救治戰亂中的傷患, 為抗戰效力.

在抗戰的第一年內, 徐醫師和夫人在後方救死扶傷, 經常不眠不休, 通宵達旦. 一九三八年七月, 徐延祖一家到了宜昌, 因為宜昌的難民極多, 他們就在住有一千多位難民的華美中學, 利用一間教室, 開了一個免費的診所. 每天求診的病人, 不計其數. 因為病人多, 候診的病人常常排隊排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他沒有向任何病人收費. 幾個有錢的病人給他一點錢, 他都用去給窮人買藥了.

每天晚上, 凱琳用廢紙剪成一百張小紙條, 從一號寫到一百, 給每位候診的病人一個號碼, 以决定先後次序. 因為有些病人饑餓不堪或是病重孱弱, 沒力氣站着排隊候診, 所以需要一個排有順序的號碼. 但是急診例外.

當時宜昌電壓很低, 電燈不夠亮, 而且又少, 所以免費診所只好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徐延祖一家住在一個小公寓裹. 晚間淑文在燭光下、蚊煙瀰漫中, 教孩子們認字和算術. 凱文雖然沒有上幼稚園, 但是已從她媽那裏很快地學會了從一數到一百, 還認識了幾百個字.

美國教會前的路叫桃花嶺, 日本軍機下來炸飛機場的時候, 必經此地. 徐醫師的一家人和包老太, 就躲在那條路邊的一個屋簷下. 

三架日本海軍航空隊的三菱戰鬥機飛下來時, 中間一架領隊的飛行員看到屋簷下有四個人. 其中三個人抱成一團, 不偏不倚, 正在他飛向機場的路線上. 他把機頭稍為壓低一點, 對準了那三個人. 為了省子彈和顯本領, 不費吹灰之力, 輕輕地扣動了機槍不到一秒鐘, 也只不過射出了幾發子彈, 馬上看到那兩個人的上身顫動了一下. 他一時感到非常地得意, 神氣活現, 然後才很緊張地飛向機場.

凱文還小, 不懂得恐懼, 但他天天看到很多被轟炸掃射而斷臂殘腿受傷的人, 去他爸爸的診所, 還有很多是警察送來的. 他現在聽到飛機的響聲,他媽媽又把他抱得很緊, 而且還在發抖, 這使凱文有所警覺, 開始心驚膽跳.  

短促的機槍聲後, 他立刻感覺到他母親的上身好像是被打了一拳, 震動也傳到了他的背上, 然後他媽媽的手臂就放鬆了. 凱文叫道, ”媽, 抱緊些!”

但是他媽媽沒有反應, 也沒有把他抱緊些, 左手反而放開了, 右手也鬆了, 上身開始壓到凱文的背上. 凱文覺到有股熱液流在他的頸背上.  他心知不妙, 慢慢地把身背由母親的右胸下擠出來, 調轉身子, 使母親的上身落地. 他看到有鮮血從他母親的右背流出. 他趕快用雙手按住他媽的傷口止血.他見過父親在診所用手壓迫傷口止血, 現在學以致用.

凱文叫道,“爸爸, 爸爸﹗媽流血了﹗”

“快跑到教會去.”受傷的淑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有氣無力地說了這麼一句. 她的面色蒼白, 可是表情堅強, 眼神中充滿着對凱文的關愛和希望.

“快!… 跑到教會去, 日…本飛機會再來的!”受傷的徐醫師因為胸口失血, 也慢吞吞、有氣無力地説道. 不過他的表情嚴肅, 神情鎮定, 充滿了父親的慈愛. 他失血很多, 並且有血從嘴裏湧出來. 他抹了又抹, 所以臉上和身上都是血.

“爸爸, 我止不了血. 快! 快! 快給媽媽止血.”凱文叫道.

“我被…打傷了, 行動困難, 讓我來看你媽的傷口… 你快跑開. 警察會把我們送到醫院去的… 告訴病人, 門診暫停.”徐醫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心裏依舊念念不忘他的病人, 然後爬向淑文. 

“警察! 快來幫忙! 警察! 快來呀!”凱文向躲在教會區大門內的警察大叫. 然後打開他爸爸的急救包, 掏出一大把紗布, 先往他媽媽出血的傷口塞, 然後又用紗布塞他爸爸吐血的口.

徐醫師有氣無力地說,“快跑開… 不能塞我的嘴…”

當時日本三菱戰鬥機都載有一個六十五公斤的炸彈. 三架戰鬥機炸了飛機場的建築物, 摸清了高射砲的位置, 然後他們就一起爬升, 轉了一個圈子, 又順原路而來, 顯然是在投彈之後, 要去掃射高射砲的砲手, 以備快來的轟炸機在沒有干擾的情況下, 專心炸跑道.

“快跑, 日本飛機還會再來的!”趕過來的警察叫道.

凱文在他爸的診所裏, 常常看到警察, 所以不怕警察, 仍然不斷地用紗布給他媽止血, 但是止不住. 他開始急得滿頭大汗, 不知所措. 警察看得非常難過, 也不知所措. 日本飛機的聲音越來越大, 顯然是照原路下來去機場的. 但是凱文一心一意的要救護他的媽媽, 而不想走.

“日本飛機又來啦, 快跑呀!”警察大聲的說.

“我媽流血不止, 我不走!”凱文理直氣壯地說.

“你不聽我的話, 你聽不聽你爸爸、媽媽的話?”警察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之下, 只好用凱文的爸媽來嚇唬他. 凱文的爸爸和媽媽雖然重傷, 但是神智還很清楚. 他們的四隻眼睛望着凱文, 只是沒有力氣說話而已.

凱文是個聽話的孩子, 平時很少違背他父母的要求. 一旦聽到警察說要聽他爸媽的話, 就趕快看他爸媽的表情, 發現他們的四隻眼睛都盯着他,嘴唇不停地在顫動, 顯然是要他趕快跑開, 只是沒有力氣說出話來. 凱文雖然不想把他的爸媽丟下來不管, 但是更不願意違背他們的要求. 他終於依依不捨地挪動了腳步.

聽到飛機從同一個方向回來, 凱文心想, 這次也許會把他弄得流血不止、動彈不得. 他開始緊張了起來, 心跳隨之加快, 呼吸急促. 突然間他覺得有一股力量湧上來, 就對準二百尺外的教會區大門, 飛也似地奮力跑過去. 

在約兩千尺遠的上空, 中間的那架戰鬥機飛行員以為他上次下來的時候已經把屋簷下的三個人都打死了, 但現在看見一個小孩, 從他剛掃射過的屋簷下逃出來, 向教會的大門跑去, 證明他並沒有殺死那抱成一團的三個人,使他惱羞成怒. 好在那個孩子, 正朝他飛行必經的路上逃跑. 他一不做、二不休, 對準那個跑動的小目標, 聚精會神, 專心一意, 決心要做那傷天害理,絕滅人性, 謀殺孩子的勾當. 

在美國教會那棟住宅的陽台上, 史密斯神父正用望遠鏡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見一架戰鬥機剛掃射過屋簷下的三個人, 一個在母親懐裡的孩子沒被擊中, 不久逃了出來. 他趕快下樓衝向大門口, 想去迎接那個孩子, 但是因為緊急警報時不可外出, 所以他只好站在大門口. 就在那個時候, 他看到那三架戰鬥機又飛了下來. 他趕快舉起望遠鏡, 看到中間的那個飛行員, 把機頭對準了那個孩子. 不過他第一次下來屠殺時, 面帶微笑, 現在却把擋風鏡推到額頭上, 露出滿臉的青筋橫肉, 目不轉睛、猙獰地對準他的目標.

神父突然奮不顧身, 很自然地衝向七十尺外在馬路中央的孩子, 速度驚人, 就好像是在比百米賽跑一樣.神父甚至於不敢相信自己能跑得那麼快.

日本飛行員突然看到一個穿黑長袍的神父, 跑向路中的孩子. 他心裏想一不做、二不休, 很自然地決定對準神父和孩子將要會合的地方開槍, 來個一箭雙鵰. 在衝動中, 他不斷地調整方向和速度, 在不知不覺中忘了要節省子彈的指示, 而提前扣動了機槍的扳機. 子彈從路邊的稻田開始, 擊起一排水濂, 延伸到石子路中, 擊起一排灰塵, 直衝向神父及孩子將要會合的地方.

“天皇陛下, 移動的活靶不好打, 請保佑.”

“主呀, 請保佑這個孩子!”神父也在禱告.

不過子彈慢了半步, 在神父抱起孩子起步後的一剎那, 子彈砰砰地落在凱文最後的一個腳印子上.

“主呀, 多謝你救了孩子!”神父緊抱住凱文, 口中不停的謝恩.

“天皇陛下, 您鞭長莫及, 一定是沒有聽到我的禱告!”

“爸爸! 媽媽!…”凱文口嚷着, 手指着他爸媽受傷的地方, 想掙脫神父的懷抱.

“好傢伙! 真勇敢!…”在美國教會鐵欄杆牆內旁觀的十幾個中國男人小聲地讚嘆着, 但是沒有任何的行動.

這時凱琳也從樹林裏跑了出來, 看到凱文全身是血, 好像是受了重傷一樣. 她叫,“凱文! 你受傷了?” 凱琳跑過來, 看到弟弟沒有受傷, 想拉着凱文一同跑向他們父母所在的地方. 神父把凱文由右手臂轉放到左手臂, 然後用右手一把又把凱琳抓牢, 轉身走進教堂. 很多成人也跟了進去. 到了神壇前, 神父跪了下來, 聚精會神地禱告謝恩. 凱文站在左邊, 凱琳站在右邊.

那三架戰鬥機是保護三架重轟炸機去炸宜昌機場的. 戰鬥機第二次衝下來的時候, 掃射了高射砲陣地. 一分鐘內, 轟炸機也到了. 驚天動地投下了十幾個炸彈. 但是炸彈聲並沒有影響到神父專心一意地禱告.

有一個炸彈落到美國教會的樹林旁邊, 爆炸的風, 把大樹吹得好像是在刮龍卷風一樣; 大家的耳膜都被震得發痛; 爆炸的暴風把靠近的一些人推到幾尺遠以外的地方. 地面像是發生了七級地震. 一、兩秒鐘以後, 飛沙走石從天而降.

神父又禱告了有二十分鐘之久. 隨後警報解除了. 人們從樹林裏出來,像是球賽散場時一樣, 熙熙攘攘, 吵吵鬧閙地向教會外擠. 神父實在是太專心禱告了, 沒有注意到那些吵鬧聲, 也沒有注意到凱文乘機溜了出去.

不到五分鐘, 凱文又跑回教堂來, 大叫,“爸爸媽媽到醫院去了!”他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個比花生米大一點的子彈, 不停的顫動, 好像是捏着一條毒蟲一樣.

“你的爸爸媽媽受傷了, 我會派人去找他們的. 這個彈頭是那裡來的?”神父一邊說一邊把那個彈頭接過來,“我給你保管這個彈頭好不好?”神父說的是英文, 他的中文秘書在一旁翻譯.

“在屋簷下爸媽受傷的地方.”凱文答道.

“啊! 我的主呀, 多謝你保護我們, 請你也賜福給孩子們的爸媽…”神父有說不完的禱告.

然後神父和凱琳把凱文牽到教堂外一個露天的水龍頭邊, 洗淨了凱文身上的血跡. 又在倉庫裏找了一套捐來的衣褲, 給凱文換上.

凱文身上的血, 塗得神父一身. 不過神父的長袍是黑色的, 不大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