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難不死
史密斯神父是一九三七年六月才從美國到宜昌的. 他來華的目的是要觀察中國抗日戰爭的情形, 盡一點綿薄之力. 他選擇宜昌的原因和徐醫師一樣, 都是因為宜昌的難民極多. 神父在宜昌沒有教堂, 住在美國教會裡, 照顧蔣委員長夫人所收容的一批從戰火中搶救出來、流離失所的難童.
兩週前, 神父專程去了湖南省南岳鎮一趟, 希望能在那兒設立一所兒童保育院. 後來聽說日軍不久可能去那兒, 只好作罷.
“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神父把凱文洗乾淨以後, 抱起來, 輕聲地問. 白秘書在旁翻譯.
“我叫徐凱琳, 我弟弟叫徐凱文. ”凱琳答道.
“噢, Kevin and Karen, 好記得很. 到教堂裏去吧, 我給你們介紹一些新朋友. ”神父說, 白秘書微笑着翻譯.
“我要去找爸爸、媽媽. ”凱琳叫道.
“我也要去. ”凱文附和着說.
“你們在這裏別動. 我馬上就去找你們的爸爸、媽媽. 可能要找好幾個地方, 路程很遠, 你們就在這裏等吧. 如果今天找不到, 我明天還會去. ” 白秘書和顏悅色、慢慢地解釋.
教堂有十五公尺長, 十公尺寬. 椅子都被搬走了, 神壇還留着. 二十多個難童在地上打地舖. 神父先向難童們介紹了凱文、凱琳. 然後把一個叫徐家華、明眉大眼的男孩叫到身邊, 叫白秘書翻譯說, “家華, 這兩個是你的新朋友,你可要好好地照顧他們啊! ”
孩子們互相看看, 然後握了握小手.
家華十歲, 在所有的孩子中, 不但年紀最大, 個子也最高, 胖胖的, 滿身是肉, 站在那兒像是站在角力台上準備打鬥一樣. 他兩眉之間有個約兩公分長的垂直深疤. 他算是孩子們的頭. 神父常叫他做些重活, 像是搬教堂裏的長椅子什麼的. 現在又叫他照顧凱琳及凱文.
孩子們都坐在教堂的地上, 呆若木雞, 面無表情, 根本沒有心情去玩. 每隔一段時間, 就會有個孩子突然地放聲號啕大哭, 喊叫“媽媽…媽媽…” 可是媽媽再也不會出現了, 使他們感覺到無可奈何. 哭累了, 在沒有人安慰的情況下, 只好自己停了. 這些孩子們和凱文, 凱琳一樣, 都是從戰火中搶救出來的, 死裏逃生, 餘悸猶存, 又失去了爸爸和媽媽, 哪裏還有心情去玩呢?在這個應該享受天倫之樂的童年, 幼小的心靈上却承受了極大的創傷.
當天夜裏凱文突然看到他的爸媽站在教堂的大門口, 就那麼站着,一動也不動, 默默無語. 凱文的眼淚在夢中立刻湧出, 含淚高興地叫爸爸、媽媽, 但是爸爸、媽媽沒有反應, 也沒有像凱文平時盼望的那樣跑過來, 把他抱起來, 摟得緊緊的, 再拋向空中. 凱琳沒有熟睡, 被凱文的哭叫聲驚醒了. 她恍惚地坐起來, 發現凱文在講夢話, 心裏一酸, 和凱文就抱在一起, 哭累了才迷迷糊糊地的睡了.
晚上大家都睡在教堂的地上, 每人發一條毯子. 宜昌夏天很熱, 晚上比較涼快點, 但是蚊蟲很多, 雖然有兩盤蚊香, 可是沒有蚊帳, 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孩子們身上都被叮了很多的紅腫疙瘩,大家抓個不停.
第二天早上, 雖然艷陽高照, 涼風吹進教堂來, 應該是個心曠神怡的好日子, 但是孩子們仍然坐在教堂內的地鋪上, 愁眉苦臉, 噤若寒蟬, 像是在禱告一樣.
教會每天給孩子們吃兩餐飯. 上午一餐在十點鐘, 有稀飯及榨菜. 稀飯很稀, 孩子們必須喝四、五碗才能維持到下午, 要不然過中午就會饑腸漉漉, 餓得頭昏眼花. 下午一餐在四點鐘, 有乾飯、青菜和豬肉.
上午飯後凱琳找家華關切地講,“我爸會開刀把你臉上的疤痕去掉. ”凱琳不喜歡他臉上的疤痕, 聽爸爸說過有美容的手術, 因而聯想到說.
“爬樹、打獵難免會受傷結疤…”家華對凱琳的建議沒有興趣.
“我們都姓徐咧. 你怎麽來的?”
“上星期神父到我的老家南岳, 找地方辦保育院. 大家說他的口袋裏有洋糖. 我就逃學跟在他的背後兩天, 被他發現. 嘿嘿. 他去見了我的爸爸媽媽,得到他們的同意後, 把我帶到宜昌來上學. ”家華憨憨的答道.
家華的父母是貧農, 只有三畝地. 為了供給兩個孩子上學, 他們節衣縮食,感到非常的困難, 只有吃雜糧, 有時要靠上山打獵維生. 所以他們才讓神父把家華帶出去免費上學, 希望他將來可以學成而歸.
“你看來力氣蠻大的. ”凱琳微笑着說. 早晨有兩個孩子在飯廳搶座位, 扭打成一團, 家華從中用雙臂輕而易舉地就把他們兩個分開了. 站在他們的中間, 那兩個孩子就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家華對自己的體力信心很大. 必要的時候, 他會毫不猶豫地用體力去解決問題. 到宜昌以後, 他聽說日本人侵略中國, 又聽說日本人身體矮小, 他就躍躍欲試, 想去打日本鬼子, 要帶頭做個好榜樣, 給大家出口氣.
“我在鄉下每天不是上山打獵, 就是下水捉魚; 春天爬樹摸鳥蛋. 我還可以游過湘江. ”湘江是長江在湖南省最大的一條支流, 有的地方有一、兩百多尺寬. 家華侃侃而談, 絕非吹牛.
“呵呵, 你比我們都大哦. 我八歲, 凱文還沒有六歲呢. 我們三個人可以在一起互相照顧, 你說呢?”凱琳天真可愛又現實. 她覺得眼前的家華可以做個朋友, 他力氣大, 像個小力士一樣. 和他在一起, 別的孩子就不敢不讓他們三分了.
“當然啦, 這是神父說的. ” 家華義不容辭地答應了. 然而心裏却在想, 這兩個小傢伙一定是城裡的孩子, 不會打獵、釣魚、種田、和找鳥蛋, 現在答應他們了, 如果到鄉下去, 一個人要養三個人, 可真不容易呀!
在所有的孩子中, 家華是唯一沒有受到戰爭創傷的. 他看到那些愁眉苦臉的孩子, 心裏有點莫名其妙. 他沉默寡言, 走起路來大搖大擺地像個小大人一樣, 根本沒有把那些比他小的孩子放在眼裡. 他時常在教堂的四周走動, 各處巡邏, 無憂無慮, 像松鼠一樣, 不停地尋找可以吃的東西, 但是每次都無功而返. 他說他在家的時候,每天都在外面四處走動尋覓食物,用籠子和設陷阱捕鳥、捉野雞、兔子, 去河裡釣魚, 池裡捉烏龜, 溪邊抓螃蟹, 或水田裏面撲青蛙. 春天在樹林裏找到的鳥蛋吃都吃不完. 他每天想到的都是如何才能弄到足夠的食物, 來填飽他那個圓圓的肚皮. 民以食為天呀.
白祕書頭天下午沒有找到徐醫師夫婦, 第二天上午又去找, 到中午才回來給神父說, “我找到了那個給徐醫師夫婦叫人力車的警察. 從警察那兒又找到了那兩個人力車伕. 車伕說他們把徐醫師夫婦拉到聖毋堂醫院的時候, 醫院的走廊和大門口都擠滿了受傷的人. 他們怕有人死在他們的車上不吉利, 就把徐醫師夫婦放在醫院大門外的地上. 當時徐醫師夫婦還沒有斷氣, 但是已經不省人事了. 經我再三的追問下, 車伕才承認他們拿走了徐醫師身上的小皮包, 不過死也不肯說皮包裏有些什麼. ”
白祕書看來也只有二十歲, 是個孤兒, 在教會裏長大. 因為教會裏豐衣足食, 所以他長得很健康. 他不但學了一口流利的英語, 也學會了西方的禮節, 待人彬彬有禮.
他接著說, “空襲後市內有很多被炸死的人, 血肉橫飛, 身首異處. 有的屍體被撕裂拋掛在很遠的樹枝上, 或是斷垣殘壁上. 沒有被炸碎的屍體, 往往也沒有人認. 善士們常常雇一個板車, 在大街小巷收集屍體, 送到亂葬崗去. ”
“現在市內非常紊亂, 我還沒有找到收屍的板車伕. 我想徐醫師夫婦可能已經遭遇不幸了, 否則他們在痊癒後, 一定會來找他們的孩子. ”
神父聽得心酸, 流淚不止, 不停地擦眼淚, 嘴唇顫動, 為徐醫師夫婦禱告. 他們當然沒有把這些情況讓兩個孩子知道.
不久神父和白秘書就給孩子們說, “明天早上有一艘船帶你們去重慶. ”
“我們要在這兒等我爸爸、媽媽. ”凱琳認爲她可以代弟弟回答.
“每個孩子都得走. 我留下來等你們的爸媽. 他們好了以後, 一定會到這兒來找你們. ” 神父耐心地解釋着, 一邊把凱文抱起來, 摟得緊緊的, 臉貼臉地說.
“我也要等爸爸、媽媽. ”凱文天真地附和說.
“你們一定要走, 這裡不安全. 日本飛機不但每天會來, 而且日本兵不久也會到. ” 白秘書俯身摸著凱文的頭, 很耐心地解釋. 凱文懂事的點了點頭, 拉著姐姐的手. 凱琳看了弟弟一眼, 沒有再多說反對的話.
第二天上午吃的是乾飯, 飯後神父帶著二十多個難童到江邊, 和其他收容所的兒童會合, 總共有一百個左右. 上船以前, 神父領導孩子們一起禱告, 期望能夠平安地通過危險的長江三峽.
四川盆地原本是一個大鹽水湖, 湖水在幾百萬年前由東邊山縫中溢出, 蜿轉於萬山之中, 冲刷而形成長江三峽. 峽內巨石林立, 水流湍急, 驚濤駭浪,不適於航行. 夏天水位升高的時候, 巨石就隱匿到水面下, 張牙舞爪, 要把航經它們上面的船底撕破. 在抗戰的時候, 三峽裏幾乎每天都有船觸礁沉沒的事故. 因為坐船經三峽入川的危險性很大, 所以上船之前, 很多人都到廟裡去燒香祈禱.
神父禱告完畢之後, 他特別把凱文抱起來, 捏了捏凱文的臉蛋說, “凱文, 我們不久會再見到. ”
“什麼時候?”凱文有張惹人疼愛的小臉, 天真地問.
“希望是不久吧. ”白秘書翻譯說.
“一兩天好不好?” 凱文兩個眼睛盯住神父天真的說. 他一離開父母, 日機就來掃射殺害他, 同時神父又奮不顧身地去搶救他, 在他小小的心中, 認為神父是除了家人之外, 最為可靠, 越快再見越好.
“愈早愈好. ” 神父說的時候在微笑, 不過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 他幾乎來不及掏手帕.
那些孩子們和神父相處雖然不過幾天, 但是都知道神父是他們的保護人,是個可信任、可依賴的人, 可以代替他們的父母. 現在父母沒了, 又要失去神父,因而都在流淚. 依依不捨, 但又無可奈何, 只好魚貫上了一艘大約二十多公尺長,叫江安輪的汽船.
神父看著他們漸漸遠去, 消失在長江中. 心中很難過, 只有不停地為他們禱告.
上船之後, 孩子們都被安排坐在甲板上. 坐在甲板上可以看風景. 孩子們沉悶的心情隨著大自然的燻染, 漸漸的明朗了起來. 有錢的人, 都留在船艙裏避太陽. 那天上午, 因為機械故障, 船開了不久, 馬達就停了, 船被江水冲往相反的東方. 之後在修理中, 時停時走, 到中午才修好, 然後才慢慢地逆水西上.
在進入三峽前, 突然有一個孩子聽到飛機像蚊蟲般的嗡嗡聲, 就大叫, “日本飛機來了!”
無數的眼睛立刻不約而同地向東方的天空張望. 不久又一個孩子大叫, “在那裏!” 他用手指着遙遠的天邊.
這時大家都注意到東方天際有個慢慢移動的小黑點. 附近沒有其他的目標, 大家都明白那架日本飛機是衝著他們的汽船而來的. 因為他們大多數都有被日本飛機轟炸掃射的慘痛經驗, 大家立刻變得非常恐慌, 不少的孩子害怕得號啕大哭, 叫媽.
甲板上有個大木盆, 一尺多深, 兩尺多直徑, 裏面裝了一些冷開水, 供大家飲用. 家華力氣大, 就把那盆水倒在他們的四週, 然後三個人緊緊的摟在一起, 把那個大木盆蓋在他們的頭上.
自古以來, 中國家中都有個大木盆, 是木條圍成的, 有兩、三尺直徑, 外面用鐵絲固定. 上面稍寬, 下面稍窄以支持盆底, 多用於盛水、洗衣服, 和洗澡. 現在家華用木盆保護他們三人.
日本的戰鬥機每天都沿長江巡邏、找目標. 當時日本戰鬥機從安慶起飛.那是一架陸軍航空隊的三崎戰鬥機, 每架戰鬥機都載有一個六十五公斤的炸彈,目標是軍艦或大民船. 他們只用機槍掃射小船, 特別是以難民多的船為目標.
日本戰鬥機看到這隻船後, 因為附近沒有高射砲, 所以就肆無忌憚地飛了下來, 到兩百尺的低空, 看到甲板上擠滿了孩子. 飛行員就像機器人一樣, 毫無人性, 不知不覺、很自然地扣動機槍, 從船尾掃射到船頭.
因為船面上每個角落都擠滿了孩子, 所以每顆子彈都打中了一、兩個孩子. 蓋在凱琳、凱文及家華頭頂上的木盆也中了一彈, 他們在下面聽到 “嘭” 的一聲, 感到木盆被敲動了一下. 家華把頭伸出去, 看到一顆子彈射入盆邊, 但是沒有打穿.
這時全船的孩子們都被嚇得驚惶失措, 號啕大哭. 有的被打死了, 有的被打傷了. 被打傷的鮮血不停地外流, 在船面上大叫, 滾來滾去, 弄得滿地滿身都是鮮血, 把一些沒有受傷孩子也嚇得昏過去了. 甲板上的血液, 因為船的波動而很快地流散開. 怕血的孩子們, 也被嚇得手足無措, 四處找沒有血的地方. 不過甲板上很快就塗滿了鮮血, 再也找不到沒有血跡的地方可以立足了. 有的孩子被鮮血四流的場面也嚇得昏了過去. 有些昏過去的孩子又被瘋狂的哭叫聲吵醒了, 血淋淋的, 搖搖晃晃. 沒有受傷的孩子以為死孩子又復活了, 而被嚇得死去活來.
甲板有桶煤油, 中了彈, 外泄起火. 家華立刻把那桶煤油抱起來, 扔到江裹去, 他自巳手臂也被煤油沾染了, 所幸沒有燃燒. 已經漏到船面上的煤油, 迅速地隨着船的波動, 向四方蔓延燃燒, 煙火呼呼的響, 不斷擴張. 甲板上很快地變成一片火海, 油浮在血液及水面上燃燒. 家華他們三個人的四周, 因為有水, 火沒有蔓延過來, 不過家華這時把頭上頂着的盆子拿下來, 放在甲板上, 三個人站進去.
其他的孩子們向一些沒有燃燒的地方擠, 但是那些地方因為燃油的蔓延而愈來愈少. 當沒有地方可去的時候, 有的孩子只好掛在船沿的欄杆外, 不久就有幾個孩子在慘叫聲中掉入江中滅頂了. 其水深火熱、慘絕人寰恐怖的情況, 不是用筆墨可以表達其萬一的.
家華他們三個人站在盆子裏暫時苟安. 有的孩子想擠進來, 家華一手就把其他孩子推開了. 他叫附近的孩子們趕快把衣服脫掉, 擦掉盆邊的水 蓋在火頭上, 以遏阻了火勢的蔓延.
在極度恐慌不斷上升的時候, 不到一分鐘, 那架戰鬥機又回來了. 第二次來的時候, 它飛得更低.
當時在甲板上有個人, 伸手指着那架飛機, 口中不停的叫, “禽獸都不如! 禽獸都不如呀!” 他非常的勇敢, 有勇氣對着劊子手叫罵.
日機飛行員看到那個人舉起的手臂, 衹覺得好笑, 而毫無羞愧, 因為他早就被訓練成一個戰爭機器人, 身不由己了. 他想用機槍掃射, 就是來回三、五趟也不可能殺掉全船每一個孩子. 用那個六十五公斤的炸彈, 就可以觧決一切, 雖然不合用炸彈的規定, 但是誰也不會查到, 一時衝動, 就把那個炸彈扔了下去.
孩子們在極度恐慌叫喊中, 炸彈又掉下來了. 船上震動了一下, 有幾個孩子立刻被嚇昏過去了. 一秒、兩秒、三秒、五秒過去了, 但是那個炸彈並沒有爆炸. 炸彈投在船中央的樓梯上, 把樓梯打斷了, 壓死了艙裏的一個人, 然後貫穿船底, 江水大量湧進. 這時船艙裏的人開始大喊, 大叫救命, 亂成一團, 但是却上不來. 不到一分鐘, 甲板上的孩子們都感到大水湧進了船艙, 船在往下沉, 孩子們就更加恐慌了.
在發現日本戰鬥機到被掃射的幾分鐘之內, 船長把船開到岸邊的一個小灣內, 但船在中彈失去控制後, 又被沖離小灣.
在船下沉的時候, 家華把凱文放在盆裏, 他的雙手和凱琳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四條手臂圍了一個圈, 搭放在大木盆邊上. 好在那天風平浪靜, 艷陽高照. 家華很鎮靜, 不慌不忙不停地說, “我會游泳. 用腳踢水, 我們一定可以游到江邊的. ”
“抓緊我的手, 要放! ”凱琳懇求着說.
“我握著你雙手, 你的手跑不了. ”家華安慰她說.
水很快的升到甲板, 沒有被嚇昏過去的孩子, 幾乎都快發瘋了. 互相往對方的肩膀上爬. 水到肩膀的時候, 只有手忙腳亂地作垂死掙扎, 亂動亂打, 激起一片水花. 就好像是一個大網從水裡撈起很多魚, 魚快要離開水面時的掙扎一樣.
有個孩子, 用手抓住盆邊, 避免沒頂. 凱文想拉他一把, 但是家華為了他們三個人的安全, 用力地踢水, 轉動盆子, 很容易地把來掛邊孩子的手甩掉. 凱文想去再拉他一把, 家華大叫,“不管他! 他會把盆子弄翻. ”
這邊家華和凱琳的雙手握得緊緊的, 凱文在那個大木盆裏, 浮在江面上, 對其他的孩子來講, 他就好像是在天堂, 其他的孩子被趕赴地獄一樣. 凱文看到孩子們在他的四週滅頂, 自己却愛莫能助, 在他小小的心靈上, 非常的驚恐難過,覺得自己太幸運了, 將來長大一定要好好地照顧家華.
徐醫師夫婦在上海教過凱琳及凱文游泳, 他們會狗爬式, 可以游幾尺遠. 因為有下水的經驗, 所以在水面上沒有慌張. 家華用脚踢水, 不久三個人到了江邊. 那兒已有兩個先游到江岸的成人, 其中一位就是在船上指着日機叫駡的船員. 他們過去給三個孩子拉了一把.
江水被染紅了一大片, 不過很快的就被稀釋冲淡東去了. 不久一切都沉入江底, 雖然江面還浮着一層煤油絲, 江上還有一些煤油煙, 但是哭喊聲沒有了,孩子們沒有了. 那兒很快地就恢復原狀, 和幾百萬年以來一模一樣, 寂靜無比, 像是什麼事在那裏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大江東去, 風平浪靜.
三個孩子劫後餘生, 被嚇得目瞪口呆, 哆哆嗦嗦地坐在江邊. 凱琳抽泣不停, 凱文在發呆, 家華沒話講, 有點興奮, 好像是日本的戰門機沒有戰勝他一樣. 兩個船員死裡逃生, 痛駡不止. 不久就帶著三個孩子離開了那個驚心動魄, 慘絕人寰浩劫的地方. 他們在半里路內找到了一家農舍. 大家進去把濕的衣服脫下來, 水扭掉, 再把濕衣服晒在外面的草地上. 凱琳是個女孩子, 只好穿着一身的濕衣服, 等乾.
略事休息之後, 他們就抄近路往宜昌走去. 大約有兩、三公里的路程.
“我的天呀! 日本飛機又想殺你們?”神父看到凱文後, 立刻把他抱起來, 緊緊地摟在懷裡禱告, 好像是想用凱文, 代替那船受難的的孩子一樣. 他在哭, 不停的搖頭, 難以相信這個殘酷的事實, 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緒, 沒有大叫, 只是不停地禱告. 白秘書也在流淚, 默默無語, 莫可奈何, 有些發呆, 不相信他們在上午有一船的孩子, 到下午只剩下了三個.
經過翻譯, 家華和凱琳把日機攻擊他們的經過給神父報告了一遍. 神父不停的叫主, 為遇難的孩子們禱告. 不久, 他把家華摟在懷裏說,“家華,你是個好孩子, 幫助他們上岸, 真又沒有辜負我的期望. ”
“神父, 我們三個人, 照您講的話, 互相照顧. ”家華回答.
“今晚有隻兩百尺長的大輪船入川. 大船容易觸礁, 不過夏天的水位高, 也很安全. ”神父的祕書說.
“好, 坐大船. ”家華看了看凱琳和凱文一眼說.
“好, 我也坐大船. ”凱文附和說, 他並不知道大船、小船危險性的差別, 不過跟家華走, 不會有錯, 因為家華已經救過他們一次了.
“我要在宜昌等爸爸媽媽.”凱琳沒有忘記她的爸爸媽媽.
“但是這兒沒有別的孩子了. 日本的轟炸機每天都來, 日本軍隊不久也會到. 再過兩天, 我也要走了. ”
凱琳一聽到日本軍隊快到了, 就沒有再說話, 眼睛濕濕的, 握緊了弟弟的手, 無可奈何.
當夜色籠罩時, 神父又送他們到江邊, 上了那個大船, 把他們交給三副. 神父臨別時還是放心不下討人喜歡的凱文. 神父抱起凱文, 微笑著說, “凱文,記得嗎?今早我說我們會再見的, 你看, 我們不是再見了嗎? 呵呵, 現在我還要說我們不久還會再見的. 你可要聽家華和姐姐的話啊!”
“在那裏再見?”凱文張大眼睛天真地問.
“也許在四川, 也許在其他的地方. ”神父微笑著說, 又捏了捏凱文的臉蛋, 十分傷感地說,“不過我不會聽、不會看、也不會寫你的中文名字.你長大了會變, 不容易找到你啊…”
“我會找到你. ”凱文有把握地說.
“你怎麼能找到我?”神父好奇微笑的問.
“你叫什麼名字?”凱文天真的問.
“Smith. ”神父把姓說出來, 沒有說名, 怕一起說出來凱文記不住.
“Smith, 你幾歲?”凱文一本正經的問. 很多初見面的生人都問他的年齡, 於是他也學以致用了.
“三十八歲. 不過三十八歲的Smith 在美國可能有成千上萬. ”神父好奇微笑的問.
“…” 凱文一時答不出來, 等了幾秒鐘, 在神父的懷抱裏突然用他的右手食指指着神父右眉上、大概有黃豆那麼大的一個紅色胎痣.
“好孩子…” 神父微笑着, 吻了小凱文的面頰, 淚流如注, 一時鳴咽得說不出話來. 他把凱文摟得緊緊的, 臉對着臉, 過了一會, 然後握著凱文的右食指, 讓他觸摸了那顆黃豆大的紅痣. 凱文認真地看了又看. 白秘書也情不自禁的在流淚.
“我會找到神父的. ”凱文的臉上鼓滿着生氣.
神父勉強地笑了, 又吻了凱文的臉, 同時用他的手帕擦掉湧出來的淚水說, “不管在哪裡, 神父都不會忘記凱文, 凱文也會記住神父. 對不對?” 祕書慢慢地解釋說.